第二四六回 款仙宾 清谈灵石筑 参慈父 同上武夷山

周、李二人虽信神尼之言,总想早回静琼谷去,比较放心。但又不便拂二女的盛意,相继笑答道:“二位姊姊灵境新居,自应观赏。不过静琼谷中只有几个新收门人,我们只坐一会,到了依还岭再作长谈吧。”谢琳笑道:“你们怕什么呢?家师一按灵光,便知前因后果,她说无妨,一定平安,早去也是无用,忙去作什?”谢璎道:“琳妹也是多余。三位姊姊数千里远来,所居就在妖尸近侧山中,只有几个新收门人,纵然无事,众弟子见师长久出不归,也必忧念,当然以早归为是。来日方长,这次认明地点,以后便可时常往来。此去又是同行,到哪里叙谈不是一样,何必非此不可呢?”谢琳道:“也好。”说时,五人已由山侧梅花林中穿出,连经过了好些灵奇景地,最后离开中央主山,往西北方外围大山走去。

一会到了山脚,走入一条平衍空旷,花树林立的峡谷之中。三人随了二女正走之间,忽听涛声洋洋,由前侧面花林掩映的高崖之中传来。英琼笑问:“这是泉瀑之声么?”谢琳道:“这是小潮音,我姊姊偶然独坐用功的地方。你没听地名与名字相同吗?本想领你们去都坐上一会,因姊姊一说,只好到我一人用功的地方小坐片刻,吃完灵乳就走,改日再请你们来了。”英琼笑道:“如此说来,那灵石小筑是二姊的了?”谢琳笑道:“你真聪明,那不是地名与我名字音同吗?”说罢,便领众人循坡而上。坡上面尽是千百年的松杉古木,各树枝干上寄生着许多不知名的茑萝异花,苍苍翠色中缀以繁花,五色缤纷,灿然娱目。松径两旁又是香草离离,清芬馥郁,沁人心脾。间有奇石挺立,温润如玉,孔窍玲珑,上生紫色灵芝,都如斗大。更有灵猿仙鹿,出没游行,一个个毛色鲜明,轩轩神旺,比起小寒山又别有一种灵奇清丽境界。

轻云笑问道:“忍大师佛法无边,小寒山前鸟兽虫蛇,六道众生,一齐皈依向化,这里怎只有这两种生物?”谢璎笑道:“我姊妹从小就厌恶蛇虫,尽管那些猛恶凶毒之物俱受佛法感化,怪模怪样的,看在眼里终究讨厌。这里只我姊妹两人静修固好,平日没些生物点缀,也嫌寂寞,少了生趣天机。所以把那素性生活很驯善,长得干净灵巧好看的,连飞带走,稍微选了几种来。它们都在小寒山前听经多年,久已通灵,闲来调教,也颇好玩。我们闲时各炼一些降魔法术。因奉叶姑姑之命,炼法时必须隔开,除我在小潮音,琳妹是在灵石小筑各居一处,日常行止仍在一起。我二人一同坐禅用功之处,是在依梵窟内。本应请你们都去看看,因忙着要走,只好作罢。琳妹自来好胜,我们几个地方,只依梵窟专为坐禅之用,是一高大石洞,无什修饰陈设。我那小潮音也非灵籁天生,无多点缀。惟独灵石小筑本来景致绝妙,再经她磨着叶姑一同兴建,就着原有形势踵事增华,方圆九里以内,由那嵌空楼台起,下自一草一木之微,差不多都用了心思。本山特有的灵玉乳,也在当地,用以奉客恰好就便。故此请你们到那里去小坐一会。那里还有一些鹤、鹭、翠鸟之类,像那许多生相丑恶之物,一个也没有。你们见识得多,且请到时加以品题吧。”

癞姑见二女引了一行从容走来,便知二女尽管法力精进,童心犹在,一定近年用了巧思建此别业,又难得良友重逢,欲使一路观赏前去,看这沿途景物,也委实灵妙清丽非常。闻言,便夸赞道:“二位妹妹慧心巧思,即此途中美景已见一斑。到了地头,更不用说是好到极点了。”谢琳眼望癞姑,把小嘴一撇,似嗔似喜,微笑道:“你尽嘴甜,心却奸猾,不似琼妹实在。地方还未走到,先就夸好。你得道多年,多好的仙灵境界没见过,会把我这小地方看在眼里?我知你是哄人呢。琼妹你说到底如何?你要说好,我才信呢。却不许拿你们凝碧崖来作比。”英琼笑道:“妹子年轻,学道日浅,到的地方太少。灵石小筑还没到,难于预料。如论此来所见小寒山佛法灵区,不能以景物论。只那伟大庄严,慈悲祥和的境界,决非别处所能仿佛。就拿二位姊姊别业来说吧,要比紫云宫、陷空岛两处晶阙珠宫,金庭玉柱,富丽堂皇,气象万千,自然难与相比,但那是海底景致。此地的奇石古松,灵芝香草,以及花光岚影,树色泉声,无一样不是灵境天然,清绝人间。甚至一猿一鹿,都带着几分仙气。比之凝碧仙府,也只小大宫室之分。至于两地的泉石花树,也只能说是各擅胜场,两无逊色。除此之外,便只能说是第一次见到的了。”

谢琳含笑道:“这话还有几分可信,不似癞姊姊,因为心不与口同,所以相貌也不与心同。以她为人法力和心里那么灵,要与琼妹长得一般美貌,多好呢!”癞姑道:“阿弥陀佛!谢谢你的美意。我还是长得丑八怪的样子好些。按说琼妹美虽极美,平时相处说笑也极天真,令人怜爱。但一遇上事,便觉英气太盛。不似你们二位,美到骨髓里去,活泼天真,美丽温柔之中,偏又别有一种清出云表之致,那容光直照人的面目。本来你们是天仙化人,不能拿这句来形容你们。可是清丽温柔都到了极处,此外又无可形容。一见你们,便自惭愧,不敢和你们过分亲热。心中分明爱极,却又不知如何爱法。只一遇上,便舍不得离开,好似暗中有大力量将人吸住,任令我如何都不忍心舍。可惜我不是个妖人,若是妖人,便想粉身碎骨在你两姊妹手里,才对心思。何必像琼妹,像了你二位,不更叫人看了赞好怜爱么?一则没有那大福气和多生修积的玉骨冰肌,仙根灵质;二则我们杀孽本来就多,一班同门都借此修积外功,我若生得像二位姊姊这等仪态万方,我驾着佛门中的心光遁法,四处一游行,把异派妖邪全引了来,不必十分费力,只叫他们引颈就戮。他们休说和我一样心思,只要稍微还有一点人心,必定甘心听命,死而无怨,决不敢逃,于是全被我一人杀光。对于那些遇灾遇害,穷苦无告的千万人民,一人救起来也费事,只向上方神佛求告一阵,撒娇软磨,缠得诸天神佛一生怜爱,于是准如所请,把他们的罪孽一齐赦免。以后,无论多大难题,俱用此法,不消多年,众生全登乐土,永无苦难之人。我固然是功德无量,众同门见什功德都被我一个包揽了去,他们无功可立,不招恨吗?”

这一席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仙都二女笑骂道:“你这癞尼姑,还想说些什么?你不是前生造了口孽,还不至于今生长得这么丑怪。还要刻薄人,看堕拔舌地狱呢。”癞姑绷着一张丑脸,笑道:“你们不信,我说的是真话。真要阎王与我说理,我要问他,把两间灵气钟于一人,已是该打;为什么故弄狡狯,又化生出两个来,显得有权力,却害我们投胎时少了灵秀之气,变得这等丑八怪?要匀一点与我们,这些丑人就不能美到极处,走在人前也顺点眼不是?”说完,周、李和二女听着已极可笑,再见她一本正经的丑怪神情,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谢琳笑骂道:“你这丑尼姑,实实怄人。我就拿你当回妖人,看你是死是活?”说罢,故作微愠,便要伸手。癞姑赶忙摇手道:“好妹妹,只可嘴说,我不是手指头都不敢挨你们吗?我死容易,你那好朋友易姊姊还要我呢。嫌我口直,我赔个礼儿如何?”谢琳扑哧一声笑道:“我真拿你没法。一别数年,以为你道力精进,哪知顽皮也加了倍。”轻云笑道:“癞师姊自来滑稽,这次我由依还岭相见,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定是二位姊姊能够同行,心中欢喜呢。”谢璎说:“癞师姊,休再取笑,前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