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四十)

谢溅雪这一次回来, 孟狄与邵康也很是惊喜,吵吵嚷嚷着说要晚上一道儿去吃蜀中的火锅。

谢溅雪特上道儿,笑着说好, 他来请客。

鉴于凤陵仙家财大气粗,宁桃他们也没和谢溅雪客气。

说说笑笑中, 唯独常清静片刻沉默。

三大仙门之中, 当属凤陵最富裕, 阆邱位列第二,至于蜀山,蜀山倒也有不少香火钱,只是这钱大多布施去了,弟子却穷得叮当响。

哪怕早已位及真君的常清静也是如此, 这几十年来就没存下来过什么钱。

察觉到常清静的沉默,谢溅雪主动笑问他:“李道友也一起同去罢。”

常清静:“……”

自尊心让他不愿接受谢溅雪的请客, 然而桃桃她也去了……常清静顿了顿,主动低头,再度厚着脸皮黏了上去:“也好,多谢道友。”

吃饭的地点就敲定在洞庭湖旁的八方楼内, 除了宁桃几个, 孟狄还叫来了几个相熟的书院学生,说是大家伙一起吃饭热闹。

“八方楼”这名字本来就有汇聚八方来客, 五湖四海天下菜肴之意,楼内各地域各口味的菜色应有尽有。

点了个火锅, 孟狄吵着闹着要上酒。

桃桃特地跑到后厨, 问后厨要了点儿小米椒、麻油、葱、和香菜。

“李道友,你有所不知,”邵康大笑道, “每回来吃火锅,桃桃总要跑到后厨要这些东西,说要配着这调料吃,才好吃。”

孟狄补充道:“我们一开始还不信,后来一尝,嘿,还真还吃!”

桃桃闻言,自豪挺胸:“这是我们家乡的吃法。”

这个世界吃火锅还不兴配着调料,桃桃一边说着一边说着朝常清静递来个油碟过去:“喏,李道友,你可要试试看?”

“啊对了。”

常清静伸手去接的刹那,桃桃又将油碟收了回去。

手落了个空,对上常清静怔愣的视线,宁桃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之处,尴尬道:“我就是忘了这一茬,想问问道友你吃不吃辣。”

毕竟李寒宵身子骨这么弱,刚刚又好像犯了病,桃桃心道,辣椒这种东西估计是不能吃的。

李寒宵:“能。”

桃桃傻眼:“啊?”

李寒宵伸手接过了油碟:“我能吃。”

桃桃:……

默默地收回了手,困惑地想。

她还以为李寒宵更偏爱淡口的呢。

这一想,桃桃一愣。

等等,她怎么会下意识认为李寒宵喜欢淡口的?

眼前好像有一个身影在宁桃脑子里不断地打着转。

李寒宵接过油碟之后,便夹了一筷子的肉片涮上了调料。

看着李寒宵专心致志地涮着肉,这张秀美的脸似乎渐渐与另一张脸重合。

桃桃动了动唇,有些无奈地低下了眼。

常清静。

李寒宵实在是太像常清静了,常清静也喜欢吃淡口的。

桃桃沉默了。

她虽说已经放下了昔日那段悲催的暗恋,但常清静带给她的影响几乎已经深入了骨子里,这些细节如同不散的阴魂,往往在某一刻突然给你一下。

就在这时,李寒宵猛地呛了一下。

“咳咳咳。”

邵康吓了一大跳,孟狄筷子上的肉片啪嗒又掉回了锅里。

谢溅雪:“李道友???”

众人注目之下,李寒宵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被辣椒呛得惊天动地,呛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没事……”常清静呛得嗓音沙哑,眼泪直飚,艰涩地道,“我没事。”

好辣。

桃桃竟然喜欢吃这么辣的吗?

桃桃也被惊了一下,连忙倒了杯水送到了常清静面前,“喝口水缓缓。”

自己调的油碟辣到了人,宁桃十分不好意思,内疚地端走了李寒宵面前的油碟,“它家的小米椒确实有点儿辣,我放多了。”

“这样,我再重新调——”

“不必。”

明明已经被辣到说不出话来了,少年却还是哑着嗓子,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拦住了宁桃。

“不用。”

等喝完了一杯水,缓过来了劲儿,常清静清凌凌的眸子直对桃桃,哑声道,“我能吃。”

宁桃这回着实有点儿无语了。

她深刻地觉得,这位李同学着实奇葩。

“不是,你犟个什么啊。”桃桃无力地嘟囔道。

但李寒宵非要吃,她也不好拦着别人不是。只好又帮李寒宵续了杯茶,不放心地往他面前一推。

“行,那你记得多喝点儿水。”

解决了李寒宵,桃桃起身去帮谢溅雪弄蘸料。

“老规矩?”桃桃问道。

“老规矩。”谢溅雪含笑道。

常清静吃着油碟的身形一僵,眼睁睁看着桃桃端了碗花生酱回来了。

常清静:……

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不作他想,开始动筷子。

今天这火锅又刷新了常清静他对于宁桃的认知,他并不知道,原来桃桃竟是这么能吃辣。

他明明记得,他们二人从前在王家庵时,桃桃的口味要……正常许多。

如今想来,常清静默然道,恐怕是在迁就于他。

他已经鲜少与人在一张餐桌上共食。火锅这种东西又是大家伸着筷子去捞,去抢的。

从前做蜀山执剑小师叔的时候,他地位便远超同龄人一头,这几十年来,他位及真君,地位崇高,更是高高在上,足下不沾红尘。

如饿狼扑食般抢吃的这事儿常清静没做过。这一批菜刚下锅,便被桃桃、孟狄几人一扫而空。常清静握着个空筷子,伸不出去也收不回来。

桃桃眼角余光一瞥,嘴角一抽。

李道友明显是没经历过天朝学生下课狂奔食堂的阵仗。

抢来一片肉,桃桃往李寒宵盘子里一放,语重心长地说:“道友,吃这个你得抢。”

李寒宵似乎是握着筷子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在下面几盘子菜熟了之后,手忙脚乱地也开始跟着人抢。

一开始浑身都不自在,额前冒汗,颊侧的黑发被雾气一蒸,湿漉漉地黏在肌肤上。

后来抢得面色发红,甚至暗搓搓用上了剑招,抢得那叫一个快准狠干净利落,菜一熟,立刻便被常清静一扫而空。

与其说常清静他是放飞自我,倒不如是解放了本性。

看得桃桃几人目瞪口呆。

孟狄:……

桃桃默默扼腕:这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这位李道友低眉顺眼,沉默不言的竟是如斯恐怖。

对上众人的视线,常清静垂眸,将盘子里的肉尽数拨到了桃桃碗里:“给你。”

桃桃受宠若惊地张大了嘴:“我……我不用。”

常清静顿了顿:“你教我的。”

来自不大熟悉之人的善意总让人压力山大,桃桃想了想,拿着碗,又拨了一半回去,一人一半,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