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劳民伤财

“国虽大,好战必亡,孤如今算是明白司马穰苴此言的深意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时间回到几个月前,巍峨的邺城未央宫含元殿,赵侯无恤颇有些苦恼地抚了抚额上的远游冠,比起卿大夫简单的一块板子而言,君侯的冠冕多了许多装饰、玉旒,在标志着权力扩大的同时,也意味着责任多了不少。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当真正列为诸侯,统治着从泾渭到河间、代北到中原的广大区域时,赵无恤才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取国难,守国更难。

赵国是在晋国的躯壳里直接诞生的,国内许多地方已经被赵氏统治过年,算不上“百废待兴”,但仍有许多新的行政机构需要设立,每一项封疆大吏的人事任命都需要慎重考虑,整个国家的规划也需要无恤操心,光是钱粮一项,就让堂堂赵侯愁坏了。

一月初,刚结束建国典礼的第二天,赵无恤还没从新身份里适应过来,被称之为“计相”的赵国太府令计然就来到他面前拜见,严肃地说道:

“君上,臣有事要奏!”

“太府请讲!”

赵无恤也是有些怕计然了,每次他觐见,都会在财政上叫苦一番,勉强笑着赐座后,计然果然从袖子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账簿道:“此乃过去九年的上计账簿……”

“从君上正式执掌赵氏开始,一直到列为诸侯,期间九年,无岁不战,无岁不征。败齐兵,灭知氏,迁晋侯于铜鞮,建邺城,大移民。其后灭代国,出兵河间、河西、成皋。又兴学宫,造沟渠,羁縻上郡白翟、建琅琊水师,战河东、破秦兵、伐郑国,朝天子,修筑未央、长乐二宫,策侯典礼也耗费了不少钱帛……”

这还是在赵氏不断从附庸国吸血,并且卫渠等大型工程让外国来承担的情况下,否则赵国财政将更加困难。

说完后,计然一摊手:“虽然通过皮毛牲畜、铜铁造纸制瓷乃至于晒盐之法都能为赵国获得不少收入,但入不敷出,每年所得只够支出,库藏的五铢钱几乎所剩无几,差点就不够建国之后给诸将吏兵卒的赏赐。钱不多,粮也不多,虽然前几年常平仓里存了不少,但长期以来赈济各郡灾民和军粮辎重,坐吃山空,粮仓也已快见底了。今年的量入为出,臣是万万做不出来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臣知道君上满心壮志,可如今府库实在是没钱了,到底该怎么做,您拿个主意吧。

计然这一总结,赵无恤才恍然发现,这十年不到的时间里,他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说起来赵氏的财政算是比较良性的,除了一直在创办的诸多产业外,最初还能靠从鲁国三桓,晋国范、中行、知氏、邯郸那里抄来的余财过日子,可到了近年来财政便有些吃紧了。

事到如今,赵无恤也变不出钱粮来,只好拆东墙补西墙,问道:“秦国和郑国作为战败赔款交割的粮食呢?”

计然又递上来一张账簿:“虽然加起来也有几十万石,但只够给各郡臣吏发放俸禄,给在战事里丧生的兵卒家眷送去补偿。”

赵无恤也是无奈了。

他当然清楚赵国财政岌岌可危,但列为诸侯势在必行,邺城要招徕宾客,不知有多少诸侯看着,必须有应有的体面,所以未央长乐两座宫室勒紧裤腰带也得建,典礼也不能寒酸。可这富丽堂皇背后,谁又能知道,赵无恤和他的夫人们穿在里面的单衣都快打补丁了,他上朝走路都不敢迈大步。

做君侯到这种程度,也是更古未闻了,殷周以来诸侯里国境最大,统治人口最多的赵侯,竟然也是衣食住行最寒酸的一位,说出去肯定会被不顾民生大造楼台,享乐优先于一切的夫差笑话吧。

在这种情况下,赵无恤本心是很想让国家休息几年的,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宋国的内战还未结束,彭城和商丘在芒砀山一带对峙,南子的求援一个月来好几次,宋国是赵国所构建中原新秩序的屏障,绝对不能放弃。

此外,齐国陈氏依然在四处牵头想要组织第三次反赵同盟,吴国夫差更是跃跃欲试,想要北上争霸。虽然这些敌人也修长城的修长城,造运河的造运河,但说实话,他们过去几年的动作都没有赵氏频繁,齐国更是不声不响地休养了近十年,没了齐景公的横征暴敛后,国力还有些复振。虽然赵无恤对陈氏这块牛皮糖厌恶至极,但却不能不承认,陈乞陈恒父子的确有些治国的本事。

十年下来,赵无恤已经从一个挑战者的身份,变成新秩序的守护者,面对新的挑战,他不能不作出反应。

但要打仗,就要有兵,要发兵,就要有钱粮。赵无恤算是明白后世万历皇帝、崇祯皇帝为什么那么抠门了,几乎到了见钱眼开的程度。此时此刻,赵无恤也恨不得以“吴饷”“齐饷”的名义强行征收重税。

但他也知道,那样做相当于杀鸡取卵,钱可以慢慢攒,粮食可以慢慢筹,但贸然增税只会激起民众的不满,也会让苦于天灾人祸,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河东、上党等地百姓没了活路。要知道,武卒在募齐三军后,便不再扩充,从长远来看,赵国征伐天下的主力,依然是从各地民众里征召来的农兵。

农是国之基石,不能损伤,那应该从何处开源呢?

赵无恤抚摸着他的玉印沉吟了起来,旷日持久的征战杀伐,毕竟劳民伤财。如今赵国的情况,和汉武帝时大破匈奴后钱粮不够,国内经济困难颇为相似,若不能解决此次危机,别说什么南征宋地,擒拿宋齐之君,让夫差灰溜溜滚回江南,赵国是否能延续下去都是个问题。

一念至此,他不由目视计然,其实汉武帝时用桑弘羊进行的一系列财政改革,其源头正是管仲、计然和战国诸子的经济思想。

无恤灵机一动,问计然道:“太府,最近大理寺那边出了这样一个案子,你可曾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