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塞上曲(下)

六百年前,周成王在平定殷遗之乱,分封诸姬后,在岐阳大会周边盟邦附庸。是日,晋侯唐叔虞、荀叔、周公旦在左,太公望在右,与天子一起见证了各种东夷南蛮北狄西戎万族来朝的盛况。

周朝的史官也晓有兴致地将这些部族献上的贡品记录下来,在记述到燕毫以北的各族时,他是这么写的:“屠何青熊,东胡黄罴,山戎戎菽……”

屠何和东胡,从周初便是北方知名的大部族,但时至今日,屠何衰落,沦为代国附庸,东胡却依然自由驰骋在大草原上,愈发兴旺。

“这些东胡人是代国以北最强大的部族,分布极广,有三四十部之多,人数不等,常常能聚集数百控弦者。他们喜好劫掠其他部族,代、燕也常受其苦,吾等这次运气不好,大概碰上正在迁徙或狩猎的东胡部落了。”

猗顿是商贾,说完后下意识选择避战:“快走,加快速度到屠何去,他们有座小城,屠何的君长喜欢中国之物,也会庇护吾等!”

但虞喜却是从军事角度来考虑眼前的事:“走是来不及了,那些东胡人大概在半里之外,纵马瞬息便至,若将后背朝向他们,会死的更惨。”

猗顿咬了咬牙:“那该如何是好?要不就舍弃车队里的货物和换到的牛羊皮毛,引诱胡人劫掠,吾等乘机脱困?”

虞喜鄙夷地看了猗顿一眼:“一厢情愿,你可知道,你商队里这五十人,都是赵氏铁骑中的老卒。他们从军数年,大战小战十余次,每个人都立有功勋,均乃伍长以上。”

“若见了些许敌人就落荒而逃,回去以后,吾等还如何御众?如何指挥手下与这些戎狄交战?”

说完,虞喜毅然下令道:“下马,调弓,备鞍,上马镫!听我号令!”

赵无恤有严令,不到情不得已之时,不得在戎狄之地暴露马镫马鞍之事,虞喜谨记,但今日情形,若他们弃辎重而走,却依然会被追上,若被生俘,主君交代的事便要暴露了。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冒险一搏!

眼见那五六名东胡斥候仗着身后有两三百部众,便越靠越近,甚至到了一箭之内,虞喜便觅到了机会,在备好鞍镫后一跃而上,双腿一夹马儿,就朝他们径直奔去!

那几名东胡斥候大概没料到对面穿着古怪的车队会突然反抗,更有人送死一般朝他们冲来,顿时懒洋洋地张弓想要将此人射落马下。

然而没料到的是,因为有马具的缘故,虞喜引弓和瞄准的速度比他们这些打小骑在马背上的猎手更加迅速。他弯弓如半月,一支刁钻的箭便嗖一声射了过来,将正要拉弦的一名东胡斥候射落马下!

剩下四人大惊失色,连忙加快了张弓速度,然而因为没有马镫马鞍,慌乱之下反倒手忙脚措,被虞喜又抢先射出一箭,正中一人眼窝!

瞬息之间便损二人,还剩下三人已如临大敌,三箭齐齐瞄准虞喜,朝他射去!

虞喜也不惊慌,伏在马背上躲过一箭,又任凭剩下两箭射中坐骑,随后再度挺身引弓,再度射落一人!

“好!”猗顿也不由失声叫好,赵氏骑兵之威,他今天算从虞喜身上见识到了,不愧是跟了赵上卿整整十年,屡立奇功的虞师帅!

这时候,虞喜身后的骑从们也已经打马上前,飞箭将正欲退却的两名东胡人射死,这五个人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了代价……

在前驱斥候尽数折损后,对面汹汹而来的东胡部众似乎撞到了一堵空气墙上,立刻止住了马蹄,在数百步外远远看着,犹豫不前。

虞喜没有立刻退回,而是又向前跑出一段距离,昂着头对东胡部族审视一番后,这才打马而回。

不过他的马儿,在踏入车队后,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它刚刚中了两箭,其中一箭还射中了胸间要害。

虞喜丝毫没有犹豫,眼见爱马不能再快速离开,便迅速让人帮助自己卸下马鞍,解开马镫收好,又拔剑出鞘,捅入爱马的脖子,最后连续四下,将钉了马蹄铁的马掌斩掉,放入车上带走。

这个过程里从始至终,东胡部众没有再向车队踏出一步,反倒有序西后退撤离,甚至不再管那五具倒毙的尸体。

总算是有惊无险,虞喜有些发怔地看着他们远去的马屁股,道:“东胡人胆子很小嘛。”

猗顿道:“不是胆子小,而是形势有利就进攻,不利就后退,不以逃跑为羞耻之事,只要有利可得,就不管礼义是否允许,这就是东胡,以及所有胡人的性情。”

在东胡人看来,虞喜一人便轻松杀他们三人,对面近百人,至少有一半是骑马迎来的,自己这两三百部众,只怕要折损过半才能将其拿下,所有退却是很正常的选择。这就好比外出狩猎,遇到猛虎巨熊,在人数不够的情况下,要谨慎地离开,转而去猎取狐兔鹿獐。

虞喜索性让人去砍了五名东胡斥候的首级挂在车头,以威慑再敢来觊觎车队的部落。

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几个辫发呲牙的人头,在进入屠何人的城邑时,却起到了出人意料的作用……

……

屠何是信奉青熊的民族,他们不是“胡”,而是与代人、无终一样的“戎”,游牧性没有东胡、匈奴那样高,有定居农耕,也有城邑,最大的便是屠何邑。

“就为这五个东胡人的头颅,我愿意敬你为勇士!”

操着一口生硬且走调严重的中原话,一位椎髻,穿羊皮左衽,戴着金银饰品的屠何武士对虞喜指手画脚地说着话,不过他会的词汇不多,没一会就恢复了叽里咕噜的戎语。

虞喜莫名其妙地看向猗顿,希望他能翻译翻译。

“他说,这支打着黄罴旗的东胡部落有千余人之多,是从燕山那边迁徙来的,不讲规矩,乱占草场,劫掠部众里聚。屠何的君长深以为患,他们也很痛恨,他就曾亲自带人去寻找这些胡人,斩杀十余,但还是让其余的人逃走了。如今你杀了东胡的人,就是屠何人的朋友。”

末了,猗顿才补充道:“这位是屠何君长的妹夫,新稚狗……”

“狗?”

“今夫戎狄之蓄狗也,多者十有余,寡者五六,然不相害伤。”连晏婴都知道,代国大量畜养狗,屠何作为代王的附庸,也沾染了好狗的习俗,所以眼前这位小酋长才名为狗。

若是后世,但这名字能让人笑背气,可这时代中原晋鲁等国叫尨、彘的人不在少数,所以虞喜也没感到奇怪。他将新稚狗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戎狄小酋长倒是气质不俗,膀壮腰粗,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练过的。

通过猗顿的翻译,和手势交流,虞喜总算能和新稚狗说上几句话了,这位屠何小酋长曾经去过东面不远处的燕国边市,所以能说一点诸夏言语,甚至识一点文字!在屠何部落里,已经是见识深广绝伦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