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谢人

此时张自忠的老部队59军却已乱得像锅粥。

李文田等不到张自忠回来,自己又指挥不动下面的师长,便暗生另投“山寨”之心,已开始暗中与韩复榘接触,想把59军拉到鲁军系列里面去。

这下子,59军官兵可急了。

他们往地上一坐,哇哇地就嚷开了。反正是一群没娘的孩子,破罐子破摔,谁的规矩都可以不管,谁的命令都可以不听,爱谁谁。

不仅是冯治安,连宋哲元的命令都不接受。

你让我们上前线,老子们就不去,除非老长官张自忠亲自来调遣。

如果是一个两个师长不听调令,你可以直接进行处罚,甚至让他们吃牢饭,可现在是一个军上上下下都不听命令。

59军有三万人,难道你将这三万人都关起来?

冯玉祥见宋哲元都没办法,只得派时任六战区副司令长官的鹿钟麟前去做工作。

老冯的面子,他们也不卖。

鹿长官,你先给蒋介石发个电报,让张自忠回来再说。

见鹿钟麟发完电报后,还是没有一点动静,59军各个师就自己派人去南京找张自忠,希望能把他直接接回部队。

张自忠已获自由,他在见到这些老下属后虽百感交集,但也知道此时此刻,必须极力控制情绪,不可意气用事。

你们放心,“委员长”待我很好。

我现在有过,你们像目前这样闹下去,对我反而不好。

老长官传来了话,59军顿时安静了,随即依言渡黄河重新开赴前线。

59军的事也惊动了蒋介石,觉得这支部队以往素有能战之名,缺的恐怕还就是一个能镇得住的龙头老大。

不过一开始,59军军长一职并没有属意张自忠。

原因也并不复杂,一者张自忠已经跳过查办程序,直接升为了“军政部中将部附”,这么短时间内,又马上授之以军权,恐遭外界非议;二者59军之所以大闹,起因于张自忠,若骤放张自忠复职,等于开了个恶例,以后哪支部队有这样那样要求,岂不都可以胡乱闹事了。

李文田作为军长人选最早被提出来,能不能将其扶正,以安众心?

可是这个方案,别说宋哲元,连冯玉祥都不同意。

外面人不了解内情,李文田要是在59军内镇得住,哪里还会出现这种混乱局面。

接着,又属意秦德纯。

秦德纯也颇有自知之明,赶紧推辞。

59军里面的骨干战将,皆为张自忠当年在学兵团的部下,他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非得能力盖过张自忠不行,这样的人,一时到哪里去找?

只好继续搁着。

等到淞沪战事不力,南京政府机关奉命向武汉迁移,张自忠亦随之一同撤离,中途须经过郑州。

宋哲元的第1集团军在郑州有办事处,办事处的负责人在看到张自忠后马上向宋哲元报告了这一消息。

宋哲元一听,马上派出专车,要接张自忠来军营。

经历过如此多的坎坷,张自忠变得越来越稳重,虽然他其实也归心似箭,但还是克制住了。

他对来人说,我不能跟你走,要走的话,必须经过“委员长”同意才行。

宋哲元明白对方的处境,他随即向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进行了报告。

报告的主要内容就是59军的内部人事乱七八糟,各行其是,李文田不能领导,换其他人也不行,非张自忠不可。

程潜转报蒋介石,后者终于同意张自忠回军。

对外,如果这话说得太透,流言蜚语肯定少不了,所以具体处理方式为:张自忠仍然是“军政部中将部附”,不过从现在起,他将以上级领导的名义下基层指导工作,代宋哲元整训部队。

宛如重生,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张自忠谢天谢地谢人,他说你们大家对我都是恩同再造,在张某有生之年,应当以热血生命来报答国家、报答长官、报答知遇!

说到此处时,这个高大汉子已潸然泪下。

宋哲元亲自陪同张自忠到59军,北平往事仍然是难以避免的话题,因为它关系到一个带兵打仗之人的声誉和威信。

当着众将士的面,宋哲元说:张自忠留北平是我的主张,可那是为了掩护大部队安全撤退。

这是宋哲元第一次在原29军内部,对此事作出的解释,也成为后来很多关于北平撤退事件版本的源头。

宋哲元告诉59军官兵:军长一直未派他人,就是给张自忠留着的,现在他回来了,我还让他做你们的军长。

军营中欢声雷动,颓丧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面对三军将士,张自忠只说了一句话:今日回军,就是要带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闻者无不落泪。

还会想起那个夏天吗,那个起初晕晕乎乎然后又凄凉失落的夏天,曾经拥有的一切,无情地从身边悄悄滑落。

就当过去都已枯萎吧,虽然从无把握。

从现在起,我只有两天。

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

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他对过去的老部下说:我这次回来,你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吗?

为国家而死的!

自此以后,“死”这个字从未再离张自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