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书

在飞行员中,最优秀里面还有最优秀,宝塔尖上站着一位——四大队大队长高志航,此后被誉为中国空军“天神”。

高志航的人生经历很坎坷,他曾经是东北空军中的一员。

跟19路军中的翁照垣一样,高志航的飞行技术也是在法国学的,只不过老翁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陆军起点,而高志航却因缘际会,成了不世出的空中骄子。

高志航19岁就成为少校飞行员(陆军衔),看到这里,陈纳德可能要狂郁闷了,他都快混到50岁了,在美国空军中的牌牌竟然还是尉官。

不过五年之后,现实就给了包括高志航在内的整个东北军狠狠一击。“九一八”那个晚上,东北飞机场上停靠着300多架飞机,可是一弹未发,全都原封不动地送给了日本人。

面对这残酷的一幕,这个叫高志航的东北人心碎了,他不再年轻,尽管从生理年龄上来说,他那年才刚刚24岁。

在高志航背后,是一支军队被命运无情拨弄的身影。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曾到过沈阳,并在那里看到了如今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北大营营房,那应该是一所马厩。

当时还要拍一个视频,为此,人一直静不下来,但当我置身真实现场,仍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和感伤。

遥想当年,这里一定会有很多东北军的官兵出出进进,那时候的东北,茅草很高,骑兵们骑着马,飞奔在草原上,于是草地就像波浪一样,从中间划开一道道流线,并往前不断延伸。

只是这一动人的情景突然就被无情地打断了。从那个晚上之后,骏马失去了主人,马厩失去了骏马,东北的上空一片阴郁,直到彻底归于沉寂。

斗转星移,这个叫做东北军的军队也曾经勇冠三军,也曾经入主中原,也曾经是这片黑土地的主人。

昔日的主人们,你们到哪里去了?

高志航告别家人,只身进入了山海关。

从此,他将度过每一个寒冷的夜晚,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如刀割肤,从此,他的心会被一次次唤醒,然而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自己走在归乡路上。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在南京,高志航经人介绍,准备加入中央航校。

可是按照当时的规定,空军军官不能与外籍女子结婚,而高志航的妻子是白俄流亡贵族,这成为他加盟中央空军的最大障碍。

也不知道制定这条规则的人是怎么想的,娶外国美女是爱国举动嘛,难道让老外把我们的美女都给拐了去,你才高兴?

高志航夫妻感情非常深,他为此困惑得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最终还是咬咬牙,硬起心肠,写下了一篇史上最奇怪也最动人的“休书”:东北一别竟成永别,请你不要怨恨我,因为国难当头,又何以为家,要报国,就只能如此。

我记得,上学时读到林觉民的《与妻书》,一句“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就几乎让我也跟着“泪珠和笔墨齐下”。

而和《与妻书》那样的“死别”相比,高志航的“休书”无疑就意味着生离。

一样的伤心欲绝,一样的痛彻心扉。

自此以后,高志航永失所爱,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而他的俄国妻子最后也在战乱中不知所终。

没有谁知道,这位未来的空军“天神”是否也经常在梦中见到那熟悉的脸庞,当清晨醒来,是否还会泪流满面。

这是属于个人的悲剧,却是国家的幸运,因为高志航终于能够再干回老本行了。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人人称羡的少校飞行员,一下子连降三级,成了空军少尉,后面备注:见习。

在这之前,高志航已经拥有整整五年的飞行经验,可给他的位置还是个实习生,只拿军饷,不参加飞行,就是军饷也拿不全,只能拿七成。

当时东北军人在全国的声誉和境遇都已降到冰点,他们一失东北,再弃锦州,三丢热河,最后弄到连栖身之处都没有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等到落魄的时候,就没几个肯拿正眼待见他们的,皆称之为“误国军”。

有人讽刺说,中国不是拿不到诺贝尔奖吗,依我看,至少有一个奖是有希望得的,那就是诺贝尔和平奖,应该把这个奖授给他们的少帅才是。

张学良那时几乎就是东北军的精神偶像,说这种话就等于是在指着你鼻子尖骂人了。

坐着冷板凳,还要时常承受类似的冷言冷语,是个人都可能要精神崩溃,更何况空军本来就是个在天空中翱翔的军种,骄傲是他们立身的资本。

很多跟高志航一道进来的原东北军飞行员都因忍受不了,一个接一个退出,可是高志航选择默默地留了下来。

如果换成多年前那个年少得志的少校飞行员,这一切都是不可想象的。

多少痛苦纠缠,多少黑夜挣扎,哪怕每一刻都必须承受孤独和苦痛,然而你仍然需要坚忍地度过,只为了那句入关前曾许下的庄重誓言。

请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高飞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