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四章 血战大利(中)

御书房内,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北方,眼睛里充满了忧虑,他不知道自己的决策是否明智,让一个年轻将领来指挥他登上大隋皇帝宝座后的第一场战役,这事关他的尊严。

杨广已经了解到了薛延陀的实力,这是一个有着二十万可战之士强大游牧民族,民风彪悍,好勇善战,在今年夏天曾经击败过西突厥。

而他们的可汗固执而好斗,为了报杀子之仇,他会不会倾巢而出,就算出一半人,十万人来进攻大利城,杨元庆是否抵挡得住?

一旦薛延陀攻陷大利城,杀入丰州,不仅丰州损失惨重,他杨广也会颜面丢尽,突厥不臣之心也会由此而生,从此北方多事,甚至会严重影响到他的西域大计,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其身。

杨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杨元庆,你能替朕守住大利城吗?”

……

大利城以南五十里外,鱼俱罗率领两万五千骑兵在耐心地等待着大利城方向发出的命令,已经两天过去了,大利城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尽管他心急如焚,几次想直接率军杀上,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在对薛延陀的战争中,他只是副将,杨元庆才是主将,这是皇帝的密令,他不敢违抗这道密旨,他不想为一时冲动而毁了自己的前程。

隋军大营占地数百亩,雪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帐篷,鱼俱罗站在营帐前的眺望塔上,向远处烽燧眺望,按照他和杨元庆的约定,若需要他率军大举压上,便以烽燧举号,此时已是第三天中午,但远处的烽燧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使他心中一阵失望。

这时,一队骑兵从北方疾奔而归,这是鱼俱罗派出的斥候回来了,鱼俱罗心中大喜,老远便问道:“大利城战况如何?”

斥候队正催马上前,抱拳施礼道:“禀报鱼帅,大利城战况惨烈,城外原野上全部是尸体,根据卑职观察,薛延陀军至少已战死两万人以上。”

“那隋军呢?”鱼俱罗急问道。

“城内情况不知,应该也不太好,五十架投石只剩下十几架能用。”

鱼俱罗心急如焚,他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道:“元庆,你怎么还不点烽烟?”

一名士兵忽然立刻指着远处大喊:“鱼帅,烽烟!”

鱼俱罗一抬头,只见远处烽燧燃起一柱烽烟,他大喜过望,回头大声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整备!”

号角声吹响,半个时辰后,二万五千隋军骑兵出现在无边的旷野里,气势浩荡,鱼俱罗一声令下,二万五千隋军骑兵分为三队,杀气腾腾地向大利城疾奔而去。

……

大利城的攻防战已经进入到第三天,战争极其惨烈,两天的攻城战中,薛延陀已经阵亡超过两万人,而隋军死伤近二千人,工匠兵也死伤三千余人,尸骨堆满了大利城下,旷野被鲜血染红,但大利城始终巍然屹立,隋军士气越战越高昂。

第三天清晨,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大利城头,冰雪覆盖的城头上闪烁着一种魔幻般璀璨的光芒,如果只看城头,会让人感觉这是一个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魔幻城堡,冰晶璀璨,熠熠闪光。

可如果目光向下移,魔幻消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地狱般的土地,尸横遍野,残破的云梯倒在雪地上,巢车只剩下一半,但更多的却是战死的士兵,有的是蜷缩着身子,脸上带着临时前的痛苦,有的人头不见,尸体残缺不全,有的被砸成肉饼,血肉模糊,所有尸体都被冻了成冰。

城头格外的安静,几千名隋军士兵裹着厚厚的羊皮和毛毯,互相拥挤着,靠着墙头歪东倒西地睡着了,显得疲惫不堪,两天的激战,大部分人都没有合眼,都已筋疲力尽。

在东城墙,数十名挤在一起入睡的士兵中,主将杨元庆也和士兵们挤在一起沉沉入睡,他的破天槊成为他和几个士兵的枕头,在这一刻,没有主将和士兵之分,在保卫大利城的两天激战后,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这无比珍贵的小睡。

杨思恩率领一队哨兵在城头上巡逻,路过杨元庆身边时,他拾起地上滑落的一张羊皮,轻轻盖在年轻的主将身上,回头笑着对士兵们嘘了一声,带领巡逻兵悄悄离开,这时,一队百余人的民夫抬着热腾腾的胡饼和肉汤快步走过了吊桥。

……

可宁静的清晨并没有维持多久,当晨曦开始变成血红色,薛延陀大营的鼓声再起敲响,‘咚!咚!咚!咚!’巨大的鼓声将隋军士兵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杨元庆一跃而起,揉了揉眼睛,趴在城垛向远处敌营眺望。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薛延陀人大规模的调动,整个大营的敌军都调动起来,四面八方的敌群在聚集,汇集成了一片片黑压压的方阵,渐渐形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进攻。

“速传我的命令!”

杨元庆转身喝令道:“所有的士兵和工匠,全部投入战斗!”

他又回头凝视着铺天盖地的敌军,敌军投入的数量比前两天都要多出一倍,他已明白,今天将是敌军孤注一掷之战,胜负就将在今天决定。

‘当!当!当!’

召集军队的钟声在敲响,一队队隋军奔过吊桥,迅速向外城集中,临时武装起来的工匠也从内城赶来,在长达五里的外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隋军,刀矛闪亮,弓矢密布,隋军的赤色大旗在阳光下飘扬。

城外,铺天盖地的敌军已经列队完成,随着第一天和第二天先后攻城失利,攻城被拖到了第三天,沙禄猎被逼得无路可走,今天是他的期限,拿不下大利城,将直接影响到他汗位继承。

沙禄猎横下一条心,一次性投入了五万大军,将最后的二百架云梯和五十座巢车全部投入战斗。

他残酷的目光盯着高高拉起的吊桥,吊桥已经摇摇欲坠,他转身向后营望去,一座身躯庞大的攻城槌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军营内,这将是他最后的绝杀。

“进攻!”沙禄猎一挥战刀,嘶声大吼。

薛延陀的鼓声开始变得紧密,这是进攻的鼓声,五万薛延陀大军簇拥着二百架云梯和五十部巢车向大利城潮水般地杀去,俨如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将整个原野都覆盖了。

经过一夜的抢修,城头上的投石机又恢复到三十架,一根根长长的臂杆轮番抛出,数十块巨石砸向密如蚁群般的敌群,每一块巨石砸下,就会出现一个缺口,雪雾弥漫,鲜血迸射,哀嚎声响彻原野,但瞬间缺口合拢,又被进攻的敌群淹没。

‘轰!’的一声,一座巢车被巨石砸中,木屑四溅,巨木坍塌,巢车上的数十名士兵惨叫着摔下。

高大的巢车是专为大利城量身打造,巢车长宽各两丈,高六丈,用巨木拼成,全身覆盖着牛皮,结构十分简单,巢车中空,有楼梯直通顶端,顶端是一座木台,站满了四五十名薛延陀士兵,平台前端是覆盖有牛皮的厚实木板,可以抵御隋军的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