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第2/5页)

“杭局长是什么人,当然不会。原本我也没怀疑他,就是给王立办丧事才知道,他原来是你的司机,后给刘天章开车,再又给你开车。原本也没在意,但刘天章丧事那天,突然说洪老五害死了他的弟兄,居然这么巧合,都和中统有关,我就有点怀疑。也许是我的职业病,一般案情变化走在案情发展前面时,往往就是内部有人泄密。”

武伯英眉头皱得更紧,冷着脸思考了一会儿。“那也不一定是他。”

“我原本也忘了,十五号下午,他跟着我查访洪老五时,到半下午就走了。说是有人约他吃饭,年轻人好吃好喝,我也就没有细问,相好对路的集个饭局罢了。但第二天发生王立那事,他是发现尸首的第一人,我首先问了他的二十四小时行踪。才知道他前一夜和人喝酒,中统的青年们贺喜他订婚,喝多了根本就没回你家。”

武伯英的眉头挤在了一起,回忆后点头道:“我这就回去问他。”

“他毕竟是你的老部下,也许只是无心漏嘴,其他各方面,对你还是忠心耿耿的。不像我这个侯文选,看似对我忠心,实则无一日不想取而代之。我知道,王立和你情同父子,但也不要把罗子春扼得太扎,毕竟杀人的是洪老五。如果他真是无心透露,就批评一番,前车之鉴以观后效,还是要宽容一点,我对侯文选就用宽忍的办法笼络着。”

“你觉得我不是宽容的人吗?”

“不是,最近不顺心的事太多,怕你太激动。”

开车回家路上,武伯英心情复杂,王立死后唯一可信的就是罗子春。从本质看小伙子基本可靠,已经排除了他有意留空害死王立的嫌疑。但师应山再一怀疑,却有了新的疑点,虽没故意害死王立,却有暗通刘天章的可能,不再可靠。这个世界太疯狂,蒋鼎文、胡宗南、戴笠、徐恩曾,都有可能是密裁宣侠父的幕后主使,却还要自己来查这个案子。杭毅、徐亦觉、刘天章都有可能是密裁宣侠父的执行人,却还要天天打交道。赵、李、梁、彭四人是胡宗南明帮暗扯派的,罗子春有可能是刘天章的安插。洪富娃罪大恶极却云遮雾罩,侯文选貌似无能却别有洞天,师应山看似交好谁又能说不是老谋深算。伍云甫亲密为同志却疏远如对立,沈兰变心就像翻书,蒋宝珍看似单纯,谁又能说不是用来遏制自己的一个推手,或是一个拉手。人人的欲望都那么繁多,人人的心思都那么难以揣摩,以为揣摩到了,却原来只是冰山一角。

一到家中,武伯英就把罗子春一个叫到西厢房,关上房门坐下来先平静片刻,闭目大口呼吸。罗子春一跟进来,就觉得不对头,不知所为何事等着问话。在陕北会馆曾被他踹倒质问,已经表明了心迹,似乎又要重提,实在让人不堪。罗子春老实承认,十五号晚上中统的一帮小弟兄摆酒,庆贺他订婚,大家都是真心高兴。反禁婚政策的聚会,自然瞒着刘天章,有人问何时完婚再喝喜酒时,自己随口答很快。见有人不信,喝了些酒加之激动,虽然还记着保密,却说目前查案已经锁定了洪富娃。单等把元凶抓住,借着武专员的帮携就能娶亲,很让满桌艳羡。

武伯英带着杀气插嘴:“正是你这无心之话,把王立害死了!”

罗子春比挨了巴掌还难受,硬挺着回答:“他一死,我就想到了。我也只有死,才能偿还王立。可是我有小玲,所以不敢给你说。但是要说给刘天章当探子,就是立刻被你打死,我也不服气。”

武伯英长出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我相信你不是刘天章的探子,但是今后怎么做,你要好好想想。”

罗子春还是硬挺着:“我会好好想的。”

武伯英满意老部下的回答,如果他立刻给出保证,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赶走他,好在他没有。“你知道不知道,中统局有个科长叫张向东?”

罗子春点头道:“认识。”

“用你最隐蔽的办法,最不引人注意,到你那些小兄弟中去打听。最近一个月来,谁在西安见过张向东,在哪里,自己和谁,他和谁,都谁谁?”

二十日吃完早饭,罗子春再去中统打探,梁世兴留下保护玲子。另三个手下继续秘密查找洪富娃,虽然答应侯文选不再插手找洪富娃,要为王立报仇,反倒更不能放开。武伯英又独自去上班,开车过新城大院南门时没有减速,把通行证取出,用右手高高按在挡风玻璃上,哨兵远远看见就给了放行手势,四个人齐刷刷敬礼。

武伯英刚上楼,徐亦觉看见迎出来道:“老武,中统的幕僚长葛寿芝,昨天八遍电话找你。打你电话没人接,就打我的,又没办法联系你,赶紧给他回一个。”

武伯英意味深长看看他,开门进了办公室,徐亦觉追到门口继续道:“我知道,就是他秉老头子指令,到西安请你出山。”

武伯英没回应他的自作聪明,坐下来拿电话,让总机接转了武汉中统局的葛主任。徐亦觉在门口站了片刻,觉着听电话不合适,悻悻走了。葛寿芝无别事,就是问查案进展。武伯英没避讳,说了洪富娃没抓到。葛寿芝说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到重庆去,给中统局整体搬迁打前站了,可把电话打到重庆中统局分部。自己喜欢读书,办公室放了几百册常读的,要分门别类捆扎,先一步运过去。上班太忙找的人多,书是最重要的东西,反锁了门专意整理,除了接电话之外不见人。

武伯英立刻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准备放弃武汉?”

葛寿芝矢口否认:“不是,不管武汉能否保住,中统总部都要搬到重庆去。”

武伯英感觉武汉快崩溃了,话筒里传来的背景声音,隐隐有隆隆炮声。看来战事离城区已经非常接近,原是火烧屁股,现是火烧眉毛。葛寿芝忙于躲战事,却突然来了闲情雅致。“想出新招了没有,走几步?”

“好吧,走走看。”棋局一直放在武伯英的脑内,推倒重来想了十几种走法,还没选定最佳。

“你想赢吗?”

“想。”

“那就不要怕输。”

“怕。”

“我也想赢。”

两个想赢怕输的高手,相遇就是矛盾。当然有第三种结果,就是和局。棋才到中局,不尝试赢棋就保平,却是高手最不愿的。武伯英明白,残局本身在追求平局,如果想赢,反倒是输。葛寿芝是老手,肯定明白残局真谛,说赢不过是幌子,想激他斗志,出昏招讨输。而武伯英说赢也是幌子,也等他犯错。武伯英本来对下一步招数犹豫,此时反倒选定了最佳走法:“士五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