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汪。”

“……初一时, 曾有人来探监,出去之后,狱卒便被杀了, 本官再问一次,见你那人是否易门中人?”

刑部大牢里,陆池冰有些焦头烂额, 差人审问前枭卫府府主赵玄圭已有两日, 却毫无进展, 他不得不亲自审问。

刑部到底还是流水般的官吏, 就算审问用刑, 也不过是抽几鞭子,和枭卫府的手段一比,便只不过是挠痒痒一般,赵玄圭自然不放在眼里, 反口道:“世间杀人之缘由千万,陆侍郎怎知那狱卒是死在易门中人手上?”

“那狱卒死时, 怀里仍然揣着三根金条, 杀人却不取财, 若非有他图,便是不屑取之, 那探监之人行踪必然是十分重要。”

“哦?那陆侍郎又是如何咬定本官就是拿易门中人?”

陆池冰展开一卷名单, 道:“我接手此案后,特意去枭卫府地牢取证过,易门在行事便是如此, 由天演师拟出指令,派人四处活动。譬如西秦有一因战乱留在西秦二十余年的战俘,本该被押送至西秦腹地做苦力,却被尔等伪作山匪,劫杀了押送队伍,把让他一人救出来放归东楚……”

看到那战俘名字,陆池冰忽然面色一冷,怒道:“此人名陈怀,回乡后挞死苦守多年的妻子,其子虽因此丧母,却因功名在身,不敢告父,虽上京高中状元,却因身怀罪愆丧了许国之志……赵府主,你恰在他上京时派人去他故里暗中保护,可是为了让他平安至京中,好做那国之蛀虫?”

赵玄圭冷笑道:“陆侍郎的话匪夷所思,我等是人非天,哪能料得到那士子后来仕途如何?”

陆池冰沉着脸似要发作,忽而听见身后传来陆栖鸾的声音。

“池冰,让我来和赵府主说两句。”

陆池冰皱眉,但见陆栖鸾走过来,也没多言,站在一侧让她说话。

“赵府主,久违了。”隔着一重铁牢,见了昔日上司,陆栖鸾微微一叹,道:“他人之事你不关心,你自己的生死也不在意?”

“……”

“易门除天演师能这般料天机断人运外,常人若想通晓他之所想,必先寻天演遗谱,而你应该知道,那遗谱落在谁手上。”

高赤崖被夙沙无殃的人所杀,那遗谱现在自然在他手上,但夙沙无殃如今重伤濒死,这涉及了易门秘闻。

天演师想偷得天机,须得找一个系命之人,用药用毒让这个人多情易感,承袭自己的六欲七情,那么这个人就会代他本人承接原有的命数。而系命的人若死了,天演师暴露于天机之下,原本的情思慢慢回归,手中便再也推不得卦演。

赵玄圭向来以为这是荒诞之论,一脸不以为意,可陆栖鸾却朝陆池冰伸出手,后者一脸不情愿地把钥匙递给她,陆栖鸾便从牢门缝隙里把钥匙丢给赵玄圭。

“天演师现在正在四处派人追索招阴师,多半是怕招阴师死后,他那些个妖术不灵了,这才拼命去找那遗谱。赵府主,太上皇念你为昔日旧部,只要你夺得那天演遗谱奉上朝廷,你过往种种,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陆侯,此言放在你初入仕途时,我信,可如今你大权在握,灵明既毁,要我如何信你?”

陆栖鸾略一颔首,转身走开。

“易门其他人约在京城外药师庙,准备拿招阴师的尸体向我投诚。左右我已给了你机会,用或不用只在你。”

陆池冰没有动,直到陆栖鸾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不甘地跟上去。待出了牢房,陆栖鸾伸手去拂他肩上的灰时,陆池冰一下子避开。

“那些易门之人根本就不是向你投诚的,只是拿招阴师找你换解药,你为什么要骗他?把他们抓起来,用国法处置不行吗?”

陆栖鸾看着他,淡淡道:“我有计让他们自相残杀,为何不用?”

陆池冰觉得她这样很陌生,又是担心又是不安,莫名恼火道:“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陆栖鸾道:“何以见得我就没有心肝?”

“我想你找个同心人,一直孤行,太苦了。”

陆栖鸾失笑:“我是哪里让你觉得苦?”

陆池冰一时又想起被判明年春流放的花幺幺,心中复杂道:“以前我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你的难受了。”

说着他又叹道:“你头上都长白发了,就算嫁不出去,也别年纪轻轻地就熬成个婆子。”

“……”

看着陆池冰叹气离开的背影,陆栖鸾不由得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待出了刑部,远远地看见雁云卫乌压压过街,上了马车追过去,截在一驾乌云驹前,从车窗处伸手去拽新的枭卫府府主的袖子。

“你上车来,我有大事要谈。”

苏阆然一脸莫名:“现在?”

“现在。”

听她语气沉痛,苏阆然不得不下了马,让一个副将代他处理事务,上了马车后,陆栖鸾神神秘秘地问道:“我是不是有白发了?”

苏阆然沉默了一阵,道:“哪儿?”

“你帮我看看,到底有没有?”

苏阆然一般情况下还是个老实人,让陆栖鸾坐下来帮她找。

“找到没有?”

“嗯,有。”

“快给我拔下来。”

“累出来的而已,不拔。”

“快拔了,等晚了,让府里议事的人看见了又瞎传我的谣言。”

苏阆然嗯了一声,把那根刺眼的霜白发丝一拔,陆栖鸾便嘶了一声,正要抱怨,忽然觉得痛处一暖,有人在揉她的发顶。

“……”

陆栖鸾这回没动,垂着眼眸任他揉了好一会儿,方道:“别揉了,手甲硌着我了。”

苏阆然不动了,片刻后,向来有些清寒的眼底映出陆栖鸾发红的耳根,难得浮现一抹困惑,半晌,道:“我那日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嗯?”

……真坦然啊你。

陆栖鸾道:“你看看你,拿着朝廷的俸禄,易虏未灭,还想家为,岂有此理。”

“为什么不行?”

她倒也不是纠结于故情,只不过态度一直很回避,每每谈及,都要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陆栖鸾摇了摇头,本来想说些有的没的,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该说什么了,片刻后,把脸转到一边去看车壁上的纹彩,道:“我怕你哪天也去作奸犯科了,我就真的意兴阑珊了。”

她有点说不好苏阆然这个人,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可有可无的感觉,除了国难当头时毅然赴战外,平日里对官僚却是不假颜色。

总之,就是个从心所欲的人,既服从规则,又随时有无视它的能力,隐约让人不安。

“……你原是这般看我的?”

“抱歉。”

车内一片死寂,外面驾车的车夫半晌未见里面有动静,想侧耳偷听一下,手上马鞭一松,马匹一头撞了侯府门口的石狮子,让车身一歪,险些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