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2/3页)

“哥哥!”桂枝低声的叫了声。

桂秋心中有许许多多的虚伪,他却千真万确的爱他的妹妹。可是妹妹这样打断他有意义的散步,使他有点不快,几乎是发怒——或者因为空袭的震惊,他的神经已受不住任何的一点别扭。他不愿这阵儿有任何人来打扰,连妹妹也不能除外。

可是平牧乾在桂枝身旁,向他点了点头。他没法发作,也根本不想发作了。平牧乾的美丽仿佛使他对妹妹有点冷淡,冷淡的宽恕了她。

“什么事?”他问桂枝;然后把笑脸送给牧乾:“平女士没吓着?”

牧乾微笑了一笑。

“你这个人!”桂枝娇声细气的说:“既是不想主意逃走,总得找人挖个防空壕吧?你什么事都不管!等着吧,等炸弹掉在你的脑袋上!”

桂秋没有说什么,只淡淡的一笑。桂枝生了气:“不理你了!咱们走,我去打电话找瓦匠来,我不能陪着你叫炸弹炸成灰!”蓇葖着嘴,桂枝扯着牧乾,欲忙而更媚的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立住,回头向哥哥说:“你爱听不听,反正我尽到我的心告诉你。刚才听说城西炸坏了一片房,死了不少的人,你怎么不送点钱去,救济救济他们呢?一天到晚老坐在房里瞎想,一点正事儿不办!没办法,真……得了,我不愿再说什么!”

桂秋正要用嘲弄的字句反驳,那个猫似的仆人极规矩的走来回话:“祥厂的冯掌柜来了,见不见?”桂秋本想拒绝,可是不便在平牧乾眼前显出自己的高傲来,很勉强的点了点头。“你就告诉老冯给挖防空壕好了!”桂枝说完,依旧立在那里,似乎还不放心,而要等着冯掌柜进来,亲自告诉他。

冯掌柜是自从一学手艺,直到如今——已有五十多岁了——始终没有和洗家断过来往。洗家有瓦木活,总是由他承办,洗家有婚丧事,他也象老朋友似的来庆吊。即使没有任何事情,他一月也要来看一两次。五十多岁,紫脸堂儿,老带着几分醉意,笑得非常的亲热随便,而心里很有尺寸。“小姐也在这儿哪?好哇?早晨没叫飞机吓着哇?!”老冯对桂枝说着而不住的向桂秋点头。

“我说老冯,赶紧派人来作个防空壕;会不会?”桂枝拿冯掌柜当作个老小孩似的对待,可是神气中多少有点尊敬个老朋友的意思。

“怎么不会?小姐画好了图,我就做得上来。”向桂枝说着,他走到桂秋的身旁。“我不耽误先生的工夫,你们念书的人,借给我俩钱用用。你看,今天早晨这一炸,各处都得做防空壕,洋灰,麻袋,各样材料都缺得很,北边不是打仗哪呢,火车日夜运兵,什么东西也来不了。我想先找些存货,买过来,好去应工程,赶到工程一下来,叫各家都知道了,存货可就没人肯撒手了……”冯掌柜知道话已说够,笑了几声,又咳嗽了一阵,眼珠放在眼角,测量着桂秋的神色。

桂枝拉着牧乾又凑了过来,她没等哥哥发言,便对老冯讲:“哼!你要是会做防空壕才怪!”

“赚俩钱是真的!”老冯缩了缩脖,恬不为耻的说了实话。

桂秋没意思和老冯瞎扯,只说了声:“明天再说吧。”“千万帮我这一把儿,两三千块钱就顶很大的事!”老冯把钱数也顺手交代明白,一边笑着一边往外走:“明天我早半天来,明天见!”

4

老冯刚走,仆人又来回话:“德成药房的桂大夫求见。”

桂秋把手放在房门上,象要晕过去的样子。他正在摆这个姿态,桂大夫已经走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胖西医,脸上象刚出锅的油条那么油汪汪的。老远,他便把肥胖的右手伸出来:

“嘿喽,嘿喽,嘿喽,老没见!”右手握住桂秋的手,左手搭在桂秋的肩上:“气色不错,真的!喂,总又长了十磅,十磅!”放开桂秋,把手递给桂枝:“嘿喽,嘿喽,你也胖了!”而后把手递给牧乾:“这位小姐贵姓,啊,平,好,好得很!”

桂秋似乎已支持不住了,想往屋里走;大夫的胖手把他拦住:

“就说两句话,我忙得很,在这儿说吧,多见阳光,有益处!啊,桂秋兄,还得帮我一步,摘给我俩钱。想作些防毒面具口罩什么的。投机,不瞒着你,咱们合股也行。一言为定,今个晚上我来拿钱!拜拜,秋!拜拜,小姐!拜拜,啊,平小姐!晚八点见!”

桂大夫刚把右手插在裤袋里,往外扭动,由外面又进来一位;桂秋的嘴唇颤动起来。桂大夫对迎面进来的人点了点头,迎面来的人对他很响的立正,行了个军人的敬礼。而后,这位军官——三十岁上下,高身量,白净脸,一身极整齐的军服——赶过来,立正,向大家敬礼。

“桂秋,我不耽误你的工夫。请你跑一趟,面见文司令,非面见不可!我刚得来的消息,大概城里城外又得纳防空捐,以前纳过的不算了,从新征收,好造防空壕。你跑一趟,把造壕这项差事给我弄下来。你看,我在军队十来年了,老作副官;这个机会不能再放过去,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咱们的交情,我用不着说别的了。你现在有功夫没有?司令还在家呢,正好去找他!”

“我没工夫!”桂秋要往屋里走。

“何必呢,桂秋!”军官的脸上皱起许多的纹,象忽然老了好几岁的样子。“你总得帮帮忙,这是个机会;我不要求升官,还不教我弄俩钱吗?再说,反正把差事派给谁都是一样,为什么咱们不拾些好处呢?”

“我没工夫!”

桂枝见哥哥真急了,说什么不好,不说什么也不好,只好扯了扯牧乾,打算走开。

军官的脸上十分不好看了:“桂秋,我拿你当个朋友看待,你可别太不懂交情!我们吃军队饭的,什么手段也使得出来!”桂枝不敢离开哥哥了,她必须说些什么:“待一会儿,我教他去就是了,何必这么急呢?”

“哎,不是,桂枝,”军官的脸上有点笑容,虽然是很勉强:“我倒不是闹脾气,我们是多年的朋友;饱汉不知饿汉子饥,桂秋太不了解我;我真怕失掉了这个机会!好了,好桂枝妹,你替我催催他!事情下来,我送你一套——啊,你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谁稀罕!”桂枝撇了撇嘴。

军官又向大家行了礼,极威严的告辞。

桂秋差不多失了常态,一下子坐在了台阶上。

5

“桂秋先生为什么不骂那些人一顿呢?”牧乾笑着问桂枝——她们已回到屋中。“敌人的轰炸,反倒教他们高了兴,他们也不是有人心没有!?”

“哥哥不想这些实际问题;他生了气,纯粹为大家打断了他的思路。”桂枝想了想:“八九不离十,他是正计划着点什么不着边际的事儿,可巧就来了那三位客人。假若他们能猜到他心中的计划,而来说要帮他的忙,他们要多少钱就可以蒙骗多少去。他就是那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