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 第十二章 你对着警徽发誓

海鲜酒楼门前摆着几个硕大的花篮,充气拱门上贴着大红横幅——“京海电力实业公司开业十周年庆”。

杨健的车停在门口,他一下车就被候在门口的员工簇拥着推了进去。

一进门,好几只彩蛋喷枪打响,亮片、彩条落了杨健一身。马涛带着几个部门副总(原先禁毒支队杨健的旧部)端着喷枪,嗷嗷大叫,身后的员工们跟着热烈鼓掌。

海鲜酒楼大包间内,马涛推着杨健来到主座。杨健手扶着椅背,没有立即坐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里没有外人,都是我从禁毒队带出来的兄弟,难听的话我就直说了——今天这个场合,我其实不想来。”

马涛说道:“我知道,你怕咱们太惹眼。但今天是公司开业十周年,是大日子。十年前,哥带我们走上了另一条路,从此再没受过罪。这个十周年庆不是给我们办的,是给你办的感恩宴。”

杨健点头:“所以我今天还是来了,除了家人,我最疼你们。禁毒队十八罗汉,只剩下咱们这几个了。”

杨健倒了一杯酒,举到平肩。“马涛!”

马涛一个立正,手里的酒水洒出不少。“到!”

两人一饮而尽。

杨健又倒了一杯。“宋小宁!”

众人神情庄重严肃,异口同声:“到!”

杨健把酒洒在地上,酒水溅湿了他昂贵的皮鞋。

这是杨健还在当队长的时候定的规矩,如果有人牺牲了,队里点名的时候其余人都要替他答“到”。这是一种缅怀、一种念想,而这个规矩也一直延续到现在,在场的众人都没有忘记。

时间冲刷着杨健的记忆,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从白天喝到了晚上。大家都喝得面红耳赤,眼含热泪。地上的酒也把地湿了一大片。

“何文!”杨健喊。

何文大吼:“到!”

两人干了杯中酒。

杨健说道:“老幺啊,你最年轻,跟着二哥好好干!我走了,你们慢慢吃。”

众人纷纷挽留,杨健坚决要走。

海鲜酒楼门口,马涛陪着杨健走出大门,杨健回头望着充气拱门上的字,说:“十周年,真好。再来一个十周年就更好了。”

马涛说道:“十周年怎么够?一万年才好!”

杨健大笑:“对!我真是醉了。”

杨建一转身,醉眼迷离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马路对面的脏摊上,安欣正坐着吃饭。

杨健揉了揉眼睛:“安欣?”

马涛说道:“他来干什么?我过去问问。”

杨健扯住马涛,把他推回餐厅:“回去!听话,回去!”

直到看到马涛消失在大厅里,杨健才捋捋头发,稳住神,走向安欣。

流动的摊位上,几张破桌椅,安欣和一群装修工人挤在一起,吃着一份干炒牛河。这景象与对面高大上的酒楼形成鲜明对比。

杨健一屁股坐到安欣面前。“来这干吗?找我有事?”

安欣摇头:“以前我在刑警队的时候,张彪他们不爱理我,我总跟年轻的一起混。我有个叫陆寒的徒弟最爱吃这个。他最后经手的案子是‘2.28’持枪抢劫案,你还有印象吗?”

杨健说道:“你们的事,我哪知道?”

安欣说:“不对吧,受害人是供电局的王力。副总工你不熟?他不是还跟你竞争过副局长吗?”

杨健“哦”了一声:“对,他是副总工,我是人力部主任。后来他调回老家,我就当了副局长。”

安欣问:“他不回老家的话,怕是会跟陆寒一起消失吧?”

杨健回道:“无论是陆寒还是王力的案子,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毫不知情,从未参与?”

“毫不知情,从未参与!”

“你对着警徽发誓。”

“我早摘下警徽了。不过,我可以发誓,毫不知情,从未参与。”

安欣点点头:“我信你。”

地下车库中,车停在车位里,杨健拧开矿泉水,却洒了一身。他烦躁地脱下淋湿的衣服,一层一层,直到只剩下贴身的背心。旧得已经泛白的背心胸前印着一枚警徽,周围一圈小字写着“特级优秀人民警察表彰纪念”。

杨健手抚着胸口,刚刚被安欣戳得生疼。他耳边回响起高启强和他说过的话:“要是这个副总工自己不想当这个副局呢?相信我,供电局的副局长非你莫属,到时候请客啊!”

审讯室内,孙旭带着专案组成员在审讯张彪,在张彪的点名要求下,安欣也进到审讯室。

孙旭说道:“现在请你讲一下,刑侦支队三级警司陆寒失踪的前后经过。”

张彪低着头没说话。

安欣说:“张彪,让我抓自己人,审自己人,我什么感受?你替我想想好吗?说说陆寒吧,我一直不知道他经办‘2.28’的具体过程。你说我也有责任,为什么?”

张彪深吸一口气,说:“陆寒崇拜你,他一直在学你,学了你的好,也学会了你的轴!你离开了刑警队,他就成了队里最孤独的人。他要查‘2.28’枪击案,我一直和他说,调查、走访、写报告,三步走完拉倒,别做多余的事。他没日没夜地翻着调查报告,最后锁定了一个与现场照片一模一样的摩托车和嫌疑人,高晓晨。

“陆寒找到摩托车的时候,轮胎被拆掉了,刹车痕迹没法比对;摩托车大半夜进修理厂,监控偏巧那天坏了;高晓晨案发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问起来就是在家睡了一天。他觉得高晓晨一定有问题,但是没有证据。”

张彪停顿了一会儿,看着安欣继续说道:“安欣,陆寒太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又浑又愣,不管不顾。他就像是你留下的一个影子,你看着他就以为自己还在刑警队。你很高兴,因为刑警队里不全是我这样的人。”

安欣说道:“可他没错,我也没错,警察就该这样。”

张彪笑了:“不是所有人背后都有人保着,你没事不代表别人也可以。”

安欣有些问不下去了。孙旭接着问道:“继续讲,陆寒是怎么失踪的?”

“陆寒咽不下气,还是依法传唤了高晓晨,拘留二十四小时,也没审出什么。再去找受害人王力,他都从供电局辞职回老家了。杨健当上了供电局副局长。高晓晨骑着他那辆修好的摩托车,在市公安局门口转了一整天,就为了跟陆寒斗气。我怕陆寒出事,让他回家冷静一段时间,结果这孩子就失踪了。后来调监控,他的车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高速下省道的收费站口,靠近省交界处,溧水县。”

孙旭问道:“他的家属也不问吗?”

张彪摇摇头:“他是孤儿,没有家属。没人提起,也没立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安欣听不下去,转身快步走出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