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盛空阳的角度看去,美人自持地坐在他面前,乖乖巧巧的模样有些惹人可怜,瓷白的手指骨节分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普通的白玉茶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把更多的宝物送到他眼前,换他一句称心。

唯一跟这个画面有些割裂的是沈惟舟的脊背挺得过于笔直,像是一把陷入沉睡而封刃的剑,让人明知道它无害的情况下还隐约感到心惊。

面前的美人轻轻笑了一下,似是嘲讽,又像是没什么情绪的陈述。

盛空阳看着他站起了身。

“他也配?”

三个字让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小师弟变了脸色,沈惟舟轻拂衣袖,始终是那个温和又礼貌的态度。

“盛公子,被人下药算我技不如人,之后遭遇的一切事,我认。”

“无人知晓为何整个宗门偏偏就我一人吃了那有问题的饭菜而后被封闭五感,又是谁传你短暂提升的功力而后将我重伤,又为何我重伤昏迷之后不但没有及时得到救治,醒来后反而全身经脉俱断一身内力全无……我的右手不能提剑了。”

说到最后一句,沈惟舟声音有些轻。

盛空阳也起身与面前之人平视,俊秀的眉深深拧起:“真的是巧合,事情发展……”

沈惟舟打断了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这些,我全都认。”

“虽然我不信这是巧合,但我知道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在这件事上,你和风九御没有说谎。”

盛空阳更加不解,咬牙:“那你为何……”

既然相信,那为何还要旧事重提?

沈惟舟含笑,反问他:“你能感觉到自己不自由吗?”

盛空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是从盛空阳出现在天算宗那一日开始,沈惟舟就感觉到了那股被束缚的意味。

他明明一如既往地安心修炼,却在每个修炼之处都能遇上往日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的风九御,久而久之,就传出了他爱慕风九御,想尽办法跟踪他与他一起练功的传闻。

他明明只是路过一处荒无人烟的山林,却与正在采药的万劫谷弟子迎面相撞,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他那实力低微的小师弟。只是出于好心跟了他们一路保护他们的安全,传出去就成了他嫉妒盛空阳,抢夺同门师弟的机缘。

原本因为大长老之故对他爱护有加的盛明儒像是被夺舍,听信传言后觉得沈惟舟会对盛空阳不利,于是明里暗里地找人给他施压惹麻烦,让他没空再去插入盛空阳的世界。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沈惟舟感觉到怪异,却又想不通到底是哪里怪异。

一切都合乎逻辑,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无数个巧合和传言造成了他现在的局面。

……

想不通那便不想了,最终沈惟舟还是把这些归咎于自己从被重视到被无视的心理落差,把这份命运的束缚感轻轻放了过去。

不过是一年的时间,沈惟舟想尽办法地不跟风九御盛空阳等一众人接触,由此还落了个孤僻的名声。

可他还是发现,他只要出门就能碰到他的小师弟,把自己锁在院子里也会有风九御盛明儒等一群人来找麻烦……他可从来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

能动手就不说话,这便是他在系统口中与主角团的“针锋相对”。

直到武功被废,沈惟舟一下子从神坛跌落,成为万人“嫌弃”的对象。

人们总是对曾经站在高点的人抱有敌意,尤其这个人还是个大美人,于是这份敌意还掺杂上了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意味。

沈惟舟遭受的恶意更多了,不仅如此,他还发现那种束缚感变强了。

风九御命悬一线被送回天算宗,盛空阳与万劫谷少谷主商议过后发现只有曾经根骨俱佳的沈惟舟可以给风九御换血还不损害他的实力。

盛空阳带着莫大的诚意和愧疚去求沈惟舟救风九御一命。

“不知道你缺什么,但不管你缺什么,只要是你想要的,我能给你的都会找来给你……沈师兄,师兄他快死了,算我求你,求求你,救救他吧。”

整个天算宗的弟子都能算是同门,可风九御的师弟之称只给盛空阳一个人,盛空阳的师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谁。

他们对彼此而言是特殊的。

盛空阳哭了。

这是沈惟舟第一次看到他哭。

这个时候但凡换个人在盛空阳面前都会说我愿意,可惜沈惟舟不是正常人,感受不到盛空阳的骄傲和脆弱,也并不打算为他们的感情买单。

况且虽然沈惟舟这个时候还不知道画大饼这个词,但也确实对盛空阳的承诺和人情不感兴趣。

“不……”

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什么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打算。

这是沈惟舟理想中的回答。

可实际上,他跟盛空阳说的是:“不用,我会救他。”

然后就是换血救人,进一步坐实了爱慕风九御愿意为他不要命的传闻,顺便减少了一些人暗中对他的兴趣。

没有武功,身中剧毒,命不久矣,恋爱脑晚期……美则美矣,但花瓶美人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

换血之后沈惟舟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群人。

在这个环境待久了,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他不怕死,但是很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编织着命运的大网,无声无息地推着每个人去各种地方。

所以在知道盛空阳以自己为代价换了千年冰魄花之后,沈惟舟就想好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盛明儒和风九御必定不会同意盛空阳离开他们,那就由沈惟舟来做这个砝码,借秦国帝君的跳板,跳出命运的束缚。

他要带着他的师父离开这个地方。

哪怕是死,他自己的命,他自己定。

……

盛空阳向来是被算在聪明人那一挂里的,但此刻他难得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沈惟舟的意思。

沈惟舟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只是笑笑,不再跟天命之子多言。

看盛空阳的样子,显然是感受不到这份束缚的。

也是,这世上大多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之人,哪有那么多严于律己一日三省的圣人。

若盛空阳真是这种圣人,沈惟舟反而还要头疼一下。

毕竟以后算账的话可能就不太好下手了。

“盛公子,去秦国是我自愿,非他人所逼迫,也不是为了风九御。”

“我不喜欢他,以前不喜欢,以后更不会。”沈惟舟没有看盛空阳的脸色,径自把手中的暖手炉放回原位,“谣言止于智者,大家都说盛公子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应该不会丢掉脑子干些以谣传谣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