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158(二更)

夜色浸染。

神代清和又做梦了。

——不出所料。

——涩泽龙彦,或者说,昔日的故人对于失忆前异能的提示,便是他追寻的第三块记忆补全碎片。

他的视角仍在高台的神子。

或者说,藤原清和。

这时是9岁吧?

按植物人一年的设定的话。

神代清和这样想着,生出想要挣脱这具孩童的身体,换其他视角的想法,他感受到隐隐约约的阻力,却很轻微,只是用力一挣,便成功了。

他如幽魂般悬于半空。

得以将整个场景纳入眼底。

这是间空旷而宽广的房间,看起来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有墙壁和窗户,似乎是某个废弃建筑内部。

整体看起来像个堆砌了砖瓦和水泥的毛坯房,简单粗糙,只有高台——

只有正中央的高台,看起来平滑而精美,虽然原材料仍是砖瓦和水泥,但建造的匠人似乎在上面用了许多心力,那份技术和心意,成功地体现了出来。

高台上铺着颜色朴素的席子,9岁的孩童跪坐其上。

那是张稚嫩的面孔,却带着种奇妙的神性,像是看破世事的平静,又像是久经风雨后的悲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无波无澜,却倒映万物,倒映着围绕着高台,也倒映着如狂信徒般簇拥着他,手舞足蹈的人们。

这种表现……

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吗?

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神代清和又被拉入了孩童的身体,他听到很多细细碎碎的声音,如海浪般接连不断地拍击着沙滩,而他就是那片倒霉的沙滩。

和他推断的一样,涩泽龙彦提到的“听”就是听心声,即读心,但他没有想到的是……

——这个能力竟然不能关闭!!

‘什么停战?停战只会让日本被吞噬!’

‘藤原家的神子真的能行吗?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传闻古之铸剑师,恐剑不利,以身相殉……’

‘鄙人之玉碎,当在今日。’

‘妈妈说过了今晚,就带我去看很多漂亮的花,好期待啊。’

……

原来是这样吗。

他之前两次被拉入有关过去的记忆时,所听到的那些细碎的不分明的声音,就是旁人的心声啊。

只不过前两次像是收音机卡顿的杂音,这次清晰多了。

——神代清和已逐渐明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或者说,神子的命运。

明明听到很多,一切却像是黑白的默剧。

细细碎碎的声音在脑海里不停刷屏,一个男人突然冲上高台,和高台孩童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神色扭曲……

啊,是梦见过的内容。

9岁的神子的父亲,向儿子祈求庇佑,得到了肯定的许诺。

男人又哭又笑地呢喃着什么,踉跄地走下高台融入人群,再次手舞足蹈起来。

神代清和的视角再次回到空中。

他定睛看了会儿,才发现,这群人并不是在瞎蹦,他们跳的是日本的祭祀舞,也叫招魂之舞,而联系时间和场景——

是在招死于异能大战的日本士兵的魂魄?

房间的门被推开。

和着外界的狂风骤雨和浓浓夜色,一行人鱼贯而入,他们穿着厚重的雨具,却仍然被大风大雨弄得浑身狼狈,但被捧在他们手中的珍宝,却没有损伤一分一毫。

没错。

绝无仅有的珍宝。

神代清和没有精研过古董,但也能看出许多本该在博物馆或私人收藏室里的宝物,有海洋那端的华国传来的编钟,有传闻下落不明的战国时期的著名妖刀,甚至有理应供奉在伊势神宫三神器之一的八咫镜……

怎么可能?!

应该是仿品吧?!

如果是真品的话,如果连这个都能弄到的话——

一行人纷纷脱下雨具,露出面容。

神代清和心神剧震。

他印象中没有见过这些人,却非常眼熟,他们的眉眼,分明和自己在京都本家时,来往的那些与藤原家地位相当或相似的高门子弟,有许多相似。

而再细看,那些围着高台跳着招魂舞的男女老少,眉眼间分明也和他熟悉的高门有少许类同,或许是那些显赫姓氏的、血缘更远更稀薄的族人。

这是一场……

何等宏大的献祭。

——神子居于高台,又何尝不是居于祭坛?

神代清和看着孩童的父亲和新来到的人们一起,将那些珍宝按照某种讲究摆放在高台的四方,围绕着高台跳舞的人们,也温顺地听从他们的指挥跪在珍宝的周围,而后,新来到的人们中为首的那个男人,狂热地念起了什么。

许多古语。

但大概的意思,他还是能听懂的。

大意是说值此大和民族生死存亡之际,他们自愿献出珍宝,献出自身的血肉与灵魂,愿天照垂怜,自高天原派下代行者,将恩泽降于地上。

这应该算是祭文。

神代清和看着高台上面容仍然平静的孩童,浑身发冷,可却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这是记忆。

——也只是记忆。

——时光倒流是人类的美梦,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

为首的男人念起了像是咒语的词句,虚空中生出火焰,神代清和主动回到孩童的身体,听到了为首男人的心声。

原来如此。

是异能“炼金术”啊。

至此,神代清和已基本明白所谓的涅槃。

记得在降谷前辈被黑蜥蜴追杀的那个晚上,他做的梦里,作为藤原清和父亲的男人,惶恐地说过这样一句话——

“银狼来杀我了,那条走狗是不是来杀我了?”

之后,神代清和去找了情报。

大战末期,有件事曾经造成过话题,当时还登上了报纸:由于停战协议的争议,提倡维持、扩大战线的好战派官僚,以及与其勾结的国外军阀首长陆续被人发现身亡。——有人怀疑,出手的是政府的杀手。

而“银狼”,即现在的福泽社长,正是彼时政府的杀手之一。

这位父亲既然对银狼如此恐惧,又是藤原家的子弟,那他毫无疑问是主战派的官员。

——以此类推,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都是主战派,或与主战派关系亲密的人。

……但这里还有不懂事的小孩子。

神代清和目光沉沉,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围着高台跪着的,表情或希冀、或麻木、或安详、或茫然,老者、中年、青年、少年的脸,最终落在小孩的脸上。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心声。

那个心声软糯、还带着奶音的孩子,知道妈妈说要带他去看的花,是彼岸花吗?

三途川畔的彼岸花。

日本似乎是个盛产疯子的国度。

阴暗、偏激、狂热……既然我的政见无法通行,既然政府冥顽不灵,甚至要派杀手来取我的命,那何不趁仍活在此世,将有用之身,投入伟大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