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所图为何

弘曦过来时, 只见御帐之内早已跪倒了一地侍从,连总管李德全都不例外。这会儿皆垂着头,战战兢兢的等着上首老爷子发落。

“你们都先下去吧!”摒退了一众宫侍, 弘曦上前一步, 亲自将煮好茶水端了上去。

“皇玛法,您先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凑近了过去, 弘曦这才猛然间发觉, 老爷子鬓间不知何时竟又多了些许斑白。许是方才怒气过盛,这会儿垂在一侧的左手也隐有些许颤抖。

再没有比这一刻, 弘曦更加清楚的意识到, 自家玛法是真的老了。

眨了眨眼,压下了心间的酸涩,弘曦双手捧着茶盏又往前递了递, 颇有种您老人家不接就绝不松手的意思。

拗不过弘曦, 康熙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因着老爷子这些时日有些轻咳, 弘曦早前特意交代过,这会儿茶房里常日备着的都是生津润燥的杏梨茶之类。

带着些蔬果甘甜的茶水入腹,康熙眉间神色稍缓了缓。又见一旁弘曦这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想来该是得了消息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这会儿鬓发间都还带着些许湿意。

康熙见状心下微软,方才的郁燥也不觉平复了些许,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过来坐吧!”弘曦从善如流坐下, 又听老爷子开口道: “从京城到这儿, 离得可不算远, 待会儿出去记得找太医瞧瞧。”

“嘶………”顺着老爷子的视线, 弘曦下意识动了动腿,许是方才心急之下没能察觉,这会儿一经提醒,方觉出丝丝刺痛来。不用想,他就知道大腿内侧肯定磨出皮肉来了。

钛,弘曦吃痛地轻呼了一声,心想着车子可得提上日程了,不说旁的,这骑马真真是他一生的痛。

瞧他这般龇牙咧嘴的古怪模样,一旁的老爷子颇有些不厚道地笑了起来:“早前都说教你多上马练练,你可倒好,每每总要想法子躲懒了去,如今可好,倒尽是受罪了!”

“嗨!”弘曦艰难的扯了扯嘴角:“谁叫孙儿天生没那根弦呢!如今能走能跑已经是极不容易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啊!“再说了,孙儿这般,还不都是传自您儿子。”

伸手理了理袍角,弘曦小声嘀咕道。他可是知晓,他家阿玛早前也是骑射天残,早前上书房一溜阿哥们,就属他学的最慢。

当然这话,四爷面前,弘曦决计是不敢开口的。

“你阿玛跟你可不一样,他那是天生性子拘谨小心………”康熙闻言却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老四那会儿子是人一到马上,立时便腿脚僵直,非得朕亲手扶着才敢动弹两下。”

对上弘曦憋笑地小眼神,老爷子轻睨了对方一眼:“莫说你阿玛了,你那几个叔伯或多或少都有这毛病,除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康熙脸上方才轻缓了些许的神色复又收了回去。

弘曦刚想说什么,恰好帐外的李德全躬身走了进来:“万岁爷,睿郡王殿下在帐外求见!”

九叔?弘曦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时间点过来,目的如何用脚指头想都知晓,偷偷瞧了眼一旁喜怒难测的老爷子,弘曦只盼着他家九叔这会儿可千万不要犯了轴性!

弘曦暗暗祈祷之余,只听一旁的康熙轻嗤了一声道:“原想着老九这么些年总该长进了些,倒是没想到………”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

一旁的弘曦尴尬地笑了笑:“到底是少年情意,八叔又是一向极擅言辞,九叔一时瞧不透也是有的。”

“哼!”老爷子不置可否,只淡声吩咐道:“出去告诉老九,让他把这脑子里的清干净了在过来!”

“遮……”

李德全忙躬身应下,人走后,康熙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弘曦:“怎么,弘曦可有觉得朕待那胤祀,可是太过了些?”

那胤祀,连名字都叫上了,可见老爷子这会儿是真心凉了,弘曦忙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皇玛法做事自有您的道理,孙儿也相信,您决计是不会无缘无故罚的这般重。”

父子之情绝矣……弘曦心下咂摸着这句话。

诚如老爷子方才所讲,他阿玛还有几位叔伯打小连骑射都是皇玛法一个个手把手教过来的。一代帝王,还是位颇为勤政的帝王,能在百忙之中做到如此,期间所寄予的感情甚至期望绝非寥寥之数。

弘曦想不通,身为一个阿玛,得有多失望,才能说出断绝父子之情这般的话。

“孙儿日后定要加倍孝顺玛法………”半响,只听弘曦低声呢喃道。

“哼!你这皮猴子,只记得莫要气朕便是了!”话虽如此,康熙面上仍带上了三分笑意。祖孙两人说话间,只听帐外一声惊雷响起,瓢泼似的大雨很快倾盆而下。弘曦想起来时所看到的,不由转头,往外头张望了一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大帐之内,昏黄的灯光缓缓升起。弘曦才听老爷子出声道: “李德全!”

“奴才在!”

“去告诉外头那人,既无孝悌之心,又何须在朕跟前做相!教他从哪来回哪去就是了!”显然………甚至无需特意派人调查,老爷子心里已然认定了真相。

弘曦也不是不能理解,有些事瞧着许是复杂的很,然而老爷子何许人也,八岁便在权谋堆里打滚儿的人物,论起识人甚至心术一道,哪怕多智如八叔,在这人面前,小心思怕也走不过一轮儿。

也不知此情此景,八叔心下可有丝毫后悔。

“皇玛法仁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肩膀,弘曦轻声道。

“呵!仁慈……”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康熙眸色幽深,半响方才意味不明道:“对待那位盛名在外“八贤王”,朕又如何能不仁慈?”

这人不就吃准了他顾及名声,不会轻易动他吗?人心权谋用的这般得心应手,早前到底还是小瞧这个儿子了………

想到早前无头苍蝇一般的十四,老爷子复又轻轻摇了摇头。十四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殊不知旁人的东西,哪里又是那般好拿的。

翌日,随着八贝勒病倒的消息传来,便是随行的众官员都不免心下叹息。若说这八爷论起才华能耐哪个不是上上之流,更难得的是礼贤下士。这般人物,却偏生吃了出身的亏,被万岁爷诸般看不上便罢了,如今更是连素日亲近的兄弟都………

如康熙等人所料,随行的王公大臣们几乎没人相信那鹰是在八爷自个儿那里出了问题,大都以为是旁人刻意陷害之故。

而最有可能出手的,御帐外,几位大臣对视一眼,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短短几日,尚在养病的八贝勒收获多少同情,十四便收到了多少人暗自揣测甚至轻鄙的目光。

说白了不论何时,哪怕是在皇家,背刺关系亲近的兄弟,甚至拿自家阿玛做筏子,总要招得旁人异样眼光的。没瞧见十四这几日给急得,嘴角燎泡都无端生出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