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荷花

“住手, 我看谁敢她!”

刘彻一声厉喝,吓得王夫人的两个宫人停住脚步,跪伏在地。年过四十的天子积威甚重, 不怒的时候尚能一个眼神令人心惊胆战, 更何况是发怒的时候呢。

自诩最受宠的王夫人也吓得放下指着阿娇的手, 脸上露出真切的害怕的神情, 她想要跺脚撒娇缓和气氛,身子却僵得好比一根木头,双唇更是被粘住似的,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彻起身,上前两步走出形如覆斗的小帐,让列坐之人都能看到他。

“孤已查明,十五年前的巫蛊案, 主使者另有他人, 皇后乃受人迫害才遭到不公的对待。这是孤的过错啊!”

此话一出, 天子斗帐旁的另一帐中,皇后卫子夫脸色骤变。

斗帐本是为表尊崇, 给贵人独坐之处。现在还有一个用处, 让卫子夫的狼狈不至于被太多的人看到。她早已不是能获得圣宠的年纪,色衰而爱弛,乃是天子的本性……可陈阿娇也不再青春美貌,比她还年长六岁。

多年夫妻, 卫子夫又一直在琢磨刘彻,知晓有违刘彻本性的事情发生,意味着不寻常。陛下或许有可能一时缅怀从前,忆起陈阿娇到长门宫相见。可再重的新鲜感,也不能让陛下对一个女子的热枕, 维持半年还不消退。

卫子夫早就心生警惕 ,才不会硬生生撞上去。

只有像王夫人一样被男人的宠爱蒙住眼睛的女人,才会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自信能凭美丽,无往不利。

她没有想到,事情远比她预想得更加糟糕。

这位陛下昏头似的,竟然肯为区区一个女人,在臣子面前承认自己的过错。

天子是不能犯错的!

天子犯错,威严会受到损伤。

更让卫子夫害怕的是刘彻的态度……闹的是王夫人,以刘彻一贯的行事,无非是护着宠姬,贬不受宠的姬妾,玩笑似的消弭争端。闹得太过分,也只是私底下提点皇后一句而已。

正是这样的权衡谋略,才能让后宫和前朝达到平衡。

仅仅是一次试探,就要连着露在地面上的蔓藤和藏在土中的根须一起拔起来,哪里是刘彻的行事之风呢!

刘彻没有看卫子夫一眼,继续道:“至于主使者是谁,孤会查出来的。”

卫子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头顶冲,需靠着凭几才能坐稳。

“孤愧对皇后……”

他竟还称陈阿娇为皇后,那是废后。

“皇后身在长门宫中,却心系庙堂。多年以来,没有懈怠的习农桑之事,颇有所得。诸公想必对少府推行的新农具都不陌生吧?”

高台之上,众人纷纷附和。

刘彻感叹:“署令真乃孤的股肱之臣啊!”

这是要干什么?为陈阿娇翻案吗?!十五年前,谁能陷害皇后?矛头几乎直指她啊!如果只是司苗署需优待之,何必非得提及巫蛊之祸。只能是刘彻不欲陈阿娇名声有瑕……他欲以陈阿娇为后!

这不可能是出于政/治的理由,陈阿娇根本生不出帝国的继承人……以陈阿娇为后,对天子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了——素来无情的天子,爱上陈阿娇了。

卫子夫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短暂不能视物,眼前一片漆黑。痛苦如潮水一般涌来,快要将她淹没。她打起精神,抓住旁边心腹宫人的手臂 :“去!务必稳住太子,让他不要冲行事。”

“喏……”

刘彻目光如剑,刺穿王夫人。

“王姬无礼,还不向署令赔罪?”

王夫人终于意识到,她失宠了……如今受宠的是废后娇!她心中充满恨意,却不敢违逆刘彻,只能僵着一张脸赔礼道歉。

阿娇:“……无碍。”

她根本不知道王夫人到底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还在惊讶中没有回过神来。

刘彻想要干嘛?

欲废卫子夫,以她为由?没道理啊!哪怕司苗署未来前途无量,因宠废后,刘彻一样会担上骂名。

下方的角抵戏开幕了。

两狗相斗,凶猛异常,场面一度十分血腥。

阿娇知道,斗兽游戏还要流行几千年。不仅有兽与兽的搏斗,还有人与兽的搏斗。朝廷有专职养兽的官员,刘彻曾经多次下场亲自斗熊。有人会为此兴奋,就有人会觉得不忍。

这也是阿娇前两世一直没进过平乐馆的原因,她起身对大兄道:”这里闷得很,我到外面散一散。”

陈须强行自精彩的角抵中抽出一分心神,“我陪你一起……”

阿娇:“不必了!想必如今没谁敢冲撞我。”

陈须:“……”

阿娇刚离开高台,刘彻便冷着脸对王夫人道:“看你做的好事!”

王夫人:“……”她怎么觉得,陛下的心情并不坏。刚刚虎眸中一闪而过的是笑意吧。

刘彻命左右将王夫人送回未央宫。

“责令其闭门思过,不准出宫门一步。”

王夫人:“……”

确认无误,是她眼花。

平乐馆中人头攒,外头却没什么人。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喝彩之声,惊呼之声。阿娇活络筋骨,在树荫下跑马游戏,于山间冷泉边生火野炊。等到天上悬挂的日轮散发出橘黄色的光,才慢慢地往回走。

长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为阿娇引路,来到上林苑一景——百里荷塘。

阿娇见荷塘边停着一艘船,在程安的搀扶下,晃晃荡荡的上船,掀开帘布,却见是刘彻坐在船舱里。

“陛下……”

“您要见我,何须假托阿母的名义?”

刘彻笑道:“孤自从在饼摊与你偶遇,便几乎不进后宫。后宫中没有品级的佳丽都已遣散,其余诸人也会慢慢放出宫去。唯有生下儿女的夫人们得暂居宫中,等孤的儿子们去封国时,再让他们各自奉养母亲。王姬就是如此!孤为了讨好你,任她怎么哀求,都没有留下王不丕的小命。你难道还不知晓孤的心吗?”

阿娇:“……”

???

我俩说的是一个事儿吗?

船离开岸边,渐渐进入荷塘深处。

夕阳西下,明月升空。

刘彻走出船舱,对阿娇招手:“你来!”

阿娇狐疑着来到他的身旁,只见荷花丛中飘着荷花样的灯,灯影照亮水波,荷叶碧绿无际,游鱼荡起涟漪。如梦如幻,不像是现实中能用眼睛看到的美景。

悠扬而空灵的乐声响起。

阿娇看向远方,周围有别的船,藏在夜色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美妙的歌声,仿佛能令灵魂震颤。

阿娇终于回过味儿……她能很快接受刘彻见色起意,但无法理解刘彻真的用心讨她欢心。如果刘彻在高台上对她的维护没有更深的用意,仅仅偏爱于她……

“陛下你是在追求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