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歌声

一个大雨淋漓的午后, 阿娇正在和程安玩工匠新做出来的跳棋,忽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响动。原来是青君带着一个小黄门快步穿过前庭,在阶下站住脚。

“主子, 宫里来人了。”

阿娇观小黄门的衣裳, 便知道他是禁中贴身伺候帝王的。

小黄门毕恭毕敬的行礼,等阿娇叫起, 才利落地站起来,口齿伶俐道:“启禀娘娘, 陛下祭祀文庙,欲在此歇脚。您快准备着吧!御驾正往长门宫来。”

阿娇起身,对程安道:“收拾一下,咱们搬到天恒殿去。”

阿娇现在居住的是长门宫的正殿, 又叫珍宝殿, 地处整个宫殿的最中央,外侧宫墙围合, 与东面的阁楼和西面的两个宫殿隔绝开来。既保障安全,又突出核心的地位。

至于天恒殿, 位于整个长门宫的最西方,和珍宝殿隔着几重池苑, 宫门一关,与世隔绝。

长门宫是刘彻的所有物, 古代皇家夫妻离婚不讲究财产分割的。哼,天下都是皇帝的……刘彻来到长门宫,阿娇就不再是这里的主人, 于情于理都该把正殿献出来。

这个举动一点都不奇怪,最重要的是能避免阿娇和长驱直入的刘彻打照面。

小黄门:“陛下吩咐,正殿娘娘住着!您是主人他是客人, 情愿住隔壁的承光殿,免得惊扰娘娘。”

阿娇:“……”

小黄门对程安一拜,口中道:“姑姑,可否借奴几个人,容我把承光殿洒扫一番。”

程安看向阿娇,等阿娇点头,才去叫人。

小黄门领着借来的侍女并小厮们离去,程安轻声道:“主子,内侍的态度太客气了。”

阿娇:“我知道。”

这一个月以来,刘彻一直没什么动静,她心中倾向于饼摊的相遇是偶然,王不丕别院里刘彻对长兄的维护另有缘故,刘彻并没有如上一世一般梦中得到记忆。否则,以刘彻对她稍显病/态的偏/执/欲,哪能忍得住多日不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她又有些动摇……刘彻到底有没有前两世的记忆呢?

雨渐渐停歇。

阿娇听到车马行来的声响,又有一个小黄门匆匆前来,传达旨意——“陛下有令,娘娘不必迎驾。”

阿娇应诺,更加迷茫了。

或许只是下雨路滑,难以行走,故而到长门宫稍歇。

阿娇知道,从长门宫到文庙的一长段路,荻草竹林丛生难以尽除,不下雨的时候都极为难行。这刚下过雨……刘彻留下说得通啊!毕竟文庙附近除长门宫之外,没有任意一个可以歇脚留宿的地方,下着雨的不能露宿野外吧?

此生刘彻废皇后的时候,应当是很厌恶阿娇的……所以不让她迎驾,大约就是不想见她的意思……胡猜哪能得到真相,阿娇回过神来,吩咐道:“关上院门,约束下人不准进出。”

青君应诺,领命而去。

程安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阿娇重新坐下,“咱们把这盘棋下完。”

程安:“……”

正殿里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皇帝进承光殿……没了。

隔壁一直很安静。

阿娇用过晚膳,忽听远处传来歌舞之声。

本朝祭祀载歌载舞,随行之人肯定有宫中的礼乐班子。这歌声缥缈,空灵悠扬,整个长门宫在如此美好的声音影响之下,骤然一静。

青君:“这是住在最西边天恒殿的乐人们在温池边唱歌。”

程安:“难怪听不清唱的什么。”

距离太远,只有一点余音传来。

阿娇忍不住走到后院之中,站在宫墙旁一棵古松之下,踮着脚往外看。她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此处开阔,歌声清晰许多。

程安:“天凉,您不冷吗?”

阿娇:“嘘——”

程安哭笑不得,只能回去取斗篷。独留下阿娇一人,手里提着一盏轻巧的彩漆宫灯,直到一曲唱罢,才回过神来。她从没有听到过如此直击心灵的歌声,也分辨不出唱歌的是男是女。这时,忽听得一旁小竹林里扑簌的声响,微微一惊:“谁在那里?”

万籁俱静,连扑簌声也消失不见。若是鸟雀受惊,更该发出愈大的声响。可若是有人藏在小竹林里,怎么连一声应答也无呢?

阿娇心里一惊,挪步往回走,却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

她回头一看,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一抹玄色的衣衫,绣有龙凤彩纹。长门宫里做如此打扮的,只有一人而已。

阿娇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怎奈日间下过雨,脚下踩中一颗湿漉漉的石子。一阵剧痛传来,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猛地蹲下,以免摔倒。

“脚扭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蔓延至阿娇的身旁。她低垂着眉眼道:“参见陛……呀!”话还未说话,只觉身子一轻,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阿娇的手臂上,争先恐后地冒出鸡皮疙瘩。

直至此刻,她才觉得天凉衣裳穿得太薄是有一点冷的。

“陛下何故失礼?”

刘彻声音醇厚:“十多年未见,孤再见到你……”说到一半,又停下来。

“如何?”

阿娇带着些许试探,追问道:“险些认不出我来罢?”

阿娇活的时间不短,知道十五年未见的两个人,从前哪怕日日相处,街上遇到都不一定敢打招呼。

刘彻如果没有记忆,对她该是如此。

“非也,”刘彻失笑般摇头……大步穿过庭院,走进正殿之中,将阿娇放在软榻上,单膝跪地,伸手脱下她的鞋。

阿娇套着罗袜的脚急忙往后缩,凤眼圆睁。

“孤只是想看看你伤得如何。”

阿娇:“陛下又不是医者。”

刘彻:“一般的跌打损伤,孤还是能治的。”说着,一只手按住阿娇的脚,另一只手触摸阿娇扭伤的脚踝。

然后,当胸被踢两脚,跌在地上。

阿娇一只脚动不了,另一只脚却是能动的。

刘彻站起来,看不出喜怒:“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性子。”

阿娇心想,刚刚两脚用的是吃奶的劲,别看刘彻都没有捂着胸口揉一揉,但肯定很疼。

“踹孤两脚可能解心中郁气?”

本来很解气的,被你说穿又觉得没意思了。

刘彻:“没有伤到骨头,但扭伤严重,不能再动,否则伤上加伤。这不是可以拿来玩笑的事,你得好好养着。”说罢,他对一旁呆呆站着,满脸惊诧不安之色的程安道:“照顾好你们主子。”

刘彻离开之后,太医来了。

这时候,阿娇的脚踝已经迅速地肿胀发红,就像刘彻说的那样,没伤到骨头,但扭伤严重。需要敷药化瘀,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伤到的脚。

阿娇夜里睡着之前,心中还在想:刘彻到底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