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杀生

曙空高悬在红粟山顶,逐渐透下微光,像从云中滴下的血,潇潇散落进黛黑山岩,远望去,像一座绝美的孤城。

而晨风分明温煦,偏吹出冷峭的寒。

已是翌日。

炼丹司却仍旧被密不透风的青邺精兵把守着,远远看去,空气里皆是浮沉斑驳的死气。

“这么久了,王,王上……真的在里面吗?”

桐叶枯黄,托着一声瑟瑟发抖的发问,最终飘落在地。

此时正藏在距离红粟山百步开外的胡桐树林内的,俨然是心惊担颤望了炼丹司许久的十余名坤奴。

昨夜整个王庭沦陷,四面八方皆是化作鬼士的凶兵,逢人便撕咬信引,不止四营兵将,无数手无寸铁的侍奴也悉数成了他们的同类。

曾经令坤奴们倍感绝望的苦笼,由于地处偏僻,反倒成了唯一的庇护所。

而这些坤奴们躲在苦笼内原本寸步也不敢迈出,更无心理会其他人安危,谁知夜里突然闯入的几个青邺兵,让他们又顿时慌了手脚。

尽管,对方的目的似乎并不是躲藏在帐里已做好奋力一博的他们。

他们在外面来回穿梭着,明显在寻找什么东西。

倒也没过多久,他们便看到角落一尚未来得及处理的——笼子。

昔日囚禁每人尊严的苦笼,大多数已随着苦笼制度的废除而被销毁,只除了这一个,被厉云埃留下来,打算待天冷后利用铁栅搭建一小间可继续种植蔬菜的温房。

竟是由那几个青邺兵径直带走。

“动作快些,千万别让王上等急了。”

“知道,那可是北州王……”

“哈……”

隐约听见这几句毫不掩饰的咕哝与僇笑,虽然一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包括林厌在内的一众坤奴皆是面露惊诧。

他们当然已经见识过了苦笼外的恐怖,可之所以还能心存一丝希望地在此躲避,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萧临危做出决断,不日过后,便使王庭恢复往日生机。

毕竟他们的北州王从来都是所向披靡的雄鹰,哪怕天地崩塌,只要想到萧临危还在,便轮不到他们过分担忧。

可青邺人的突兀入侵,让他们猛然意识到,北州——已岌岌可危。

甚至于,连他们的王上也身陷囹圄,生死不明。

再没有人能保护他们。

尤其是林厌,因着曾在敕风堂神门的遭遇,始终对青邺人有着无法避免的惧意,生怕那几个青邺兵发现了自己这个“叛徒”。

不过意外的,一直对林厌态度恶劣的阿律,这次破天荒没有嘲讽他,只一掌按住他因惊吓而汗水湿透的脖颈,开口问周围道。

“王上和王妃该不会是遇到危险了?”

“……”

却也不待其他惊魂未定的人回答,他已率先动身,竟远远跟在了才离开的青邺人身后。

“阿律!”

自是有人忍不住出声阻止:“你干什么去?不要命了!你妹妹还有着身孕!”

“……”却见他动作一顿,随即回头看了一眼正艰难蜷缩在帐内最里侧的人,无疑是他已有四五月身孕的妹妹阿素。

当初便是由于没能送出她,他才对林厌大打出手,好在有厉云埃的劝阻,萧临危最后并没有处置他们。

“我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形,很快就回来。”

他便又留下这句,才再次转身。

“等,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却想不到林厌这时也蓦地起身,顾不得因过于紧张而蜷得发麻的腿脚,磕绊追了上去。

“害怕就别跟着——”

“没有你我更害怕……”

“……”

虽面上眉头紧蹙,但被林厌抓紧臂膀,阿律没再说什么。

倒是片刻间,又有几人也按捺不住,一同跟上他们出来。

“今晚王上不是应该和王妃在一起?若王上有难,王妃岂不是也很危险……”压至极低的嗓音仍带着颤栗,只听其中一人又开口问道。

“但愿王上和王妃身边都有护卫保护,不会轻易有事……要是离开,也不要忘了带上我们……”

看到青邺人现身后坤奴们明显都焦虑不安,再无法安稳地继续躲藏在闭塞的苦笼,更怕偌大的北州王庭里,只剩下他们和青邺人。

便趁着夜色已深,十多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出苦笼,一路朝几个青邺兵消失的方向探去。

而十分怪异的,他们本最怕极了那些半个时辰前还在四处乱窜的鬼士,眼下走了半晌,竟一个鬼士的身影也未曾看到,不知都去了哪里,更越走越空旷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也不敢跟得太紧,所以后面几乎是盲目寻找,还真的被他们找到了炼丹司。

可惜能藏身的地方只有这片胡桐树林,他们无法再靠近更多,只能依稀看到山门前守卫森严的上百名青邺精锐,即使夜里静谧无声,仍是无论如何也听不见炼丹司内的任何声响。

除了中途不知为何被叫进去了数名守卫,再毫无波动。

兴许是离得过远,总给人一种暂时相安无事的平静,以至于一眨不眨地盯着山门入口,就这么不知觉间,竟已是一个多时辰。

“会不会……王上和王妃已经离开王庭了?”

直看到天微微亮,也终有人忍不住怀疑,或许萧临危二人并不在这里。

否则是生是死,早该有结果了才对,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里无一人出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全部守在这?”而始终脸色惨白的林厌低低开口,“炼丹司才刚刚建成,没什么值得他们拿的。”

“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又有人极力藏身于树后,生怕因天色渐明而泄露踪影,“王上和王妃若早就走了,我们也要赶快带大伙逃出王庭——”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却正当几人犹豫着是否撤离间,突然听阿律疑惑问道。

“什么味道……”而林厌闻言嗅了嗅,显然并未发现有何异样。

谁知话音未落,他却又愣住。

猛地回头看向炼丹司的方向,再次用力呼吸。

若非身为天乾的阿律对于地坤气味比他们更为敏感,他们几乎闻不到自炼丹司方向飘来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谁……谁在里面?”

而林厌再度问出这一句时,他与其他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唇角颤抖。

因为再仔细分辨便知,那其实也并不是寻常地坤的信香。

或许有些人一辈子也不曾闻到过这样的气息,但曾经在苦笼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这一香气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当一个地坤遭受多个天乾强行结契后,信香彻底崩溃的浊香。

甚至无法分辨出原本的味道,只剩破碎与浑噩,浓烈和凄艳,绚烂地坠入万劫不复。

“苦笼……”阿律又想到那时被青邺人刻意拿来的铁笼,轮廓硬朗的面孔也蓄满不可置信,“他们该不会这一晚上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