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苍鹰

闯进来的,倒并非是寻常人。

因其重重战盔包裹下的面孔青筋暴起,目光呆滞却蓄满杀慄,手持长戟,如黑面獠牙的夜叉。

竟是个化成了鬼士的北州兵。

且明显来自于北州四营之首的苍鹰。

“保护王上王妃!”

而守在鹰池外的部下匆忙随之冲入,好在注意力悉数被那鬼士所牵引,纷纷挡在萧临危二人不远处,全力围攻对方。

也趁这短暂几瞬,厉云埃自是先行起身,被他压于身下的萧临危也翻身而起。

蓦地扯过厉云埃先前脱在池边的一件里衣,顿有劲风迎面铺开。

然而,本以为萧临危定会率先遮挡自己满身咬痕,不料他反手一掷,凶狠扔回了厉云埃湿淋淋的头顶。

——原来是为了盖住厉云埃全身湿透后看起来格外艳冶的面孔。

厉云埃抬手掀开眼前布料,又猝然振动的目光中,只见萧临危已一刹间抽过他搁置一旁的金刀,竟刀锋骤闪,下一瞬,脸上便被他利落划出半指长的血痕。

他只随手将伤口迅速渗出的猩红擦蹭开,恰好模糊了那一处略显滑稽的齿印。

而后才裹起厉云埃的外袍挡住身上其余印记,萧临危终于转身面向众人,一边快步向前,一边动作干脆地抬臂重新束起披散的金发,仅须臾间,除了侧脸血迹,再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可以流血受伤,却绝不能在部下面前有失威严。

所以明明即将发情,但从其他人踏入鹰池那一刻起,此处只有那个令所有人望而生畏的君王,再多不合时宜的情愫,皆被习惯性地压制。

“……”

厉云埃擦了滴水的发丝,视线胶着在前方背影片刻,也缓缓上前。

在这期间,那莫名出现的鬼士无疑已被牢牢擒住。

“王上恕罪!”

而众人悉数跪地,无论如何,放任如此凶险闯进来,虽无大碍,显然是他们的失职。

也无人敢同萧临危辩解,这鬼士远远出现时,看穿着分明是自己人,还以为有什么紧要之事,哪会想到走近了才觉察不对,奈何对方已二话不说冲入鹰池。

不过萧临危此时倒无心惩处他们,王庭里的士兵突然变为鬼士,着实过于诡异。

尤其——他眉心紧蹙间,陡然意识到一点。

“传令飞隼和白鸢,去炼丹司。”

话音未落,他已先行越过部下。

炼丹司修建多日,眼下刚刚完工,只待明天举行了吉礼便可重新开始炼丹,因着事关重大,萧临危特地吩咐了四营中唯他可调遣的苍鹰今夜前去值守。

结果本该守在那里的士兵,却成了鬼士。

那极有可能说明,炼丹司……又出了事。

由于炼丹所需,丹炉紧靠北州最绵延雄伟的一座山,山名为红粟,距离鹰池倒并不算远,萧临危一路被夜风吹起极力压抑的焦躁,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却好似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不安。

当未干的发梢拂过他血迹斑斑的侧脸,他忽地又停下。

“让云枭去守住各个宫帐。”

再次吩咐着,他终是转向步伐不怎么平稳却紧跟在他身后的厉云埃。

又不容拒绝地冲厉云埃道:“回你的帐里,管好你自己和郡主。”

“……”

厉云埃本欲开口,但看着萧临危的神情,明显也觉出些许不同寻常。

江子温早就睡下,尽管帐外有重重守卫,情势的确不容小觑。

谁知厉云埃不过稍作迟疑,随着周遭突然有细微风涌,像闷声破裂的一寸冰雪,让人有一瞬或许是错觉的恍惚,可惜接踵而来的,正是惊天动地的崩坼。

不止炼丹司的方向,包括教场及各个宫帐,竟四面八方乍然涌现毛骨悚然的凄厉嘶吼。

火光映照下,如鬼门大开般浮现一张张青黑面孔,慌不择路的侍奴们连相隔不远的萧临危也没能看到,无不惊慌失措的四处逃窜,当然其中也有各营北州兵正奋力与之抵挡。

却随后发生的一幕,让萧临危也不由怔住。

连同厉云埃,更是惊诧不已地亲眼目睹了一名颈后信引遭到撕咬的士兵,是如何在顷刻之间化为与对方一样的鬼士。

这般令在场所有护卫难以置信的情景,也迫使他们再顾不得前往炼丹司,只得压下心中疑惑,拼命提起百倍精神护住萧临危二人。

“王上!”

而就在此时,有杀出血路的将领终是看到萧临危,忙踉跄地冲了过来。

“是炼丹司!不知怎么回事,今晚守在那里的苍鹰全部变成了鬼士,且他们已经蹿至王庭各处,凡被他们咬伤信引的,都会与他们变得一样!”

果然如方才所见,这些莫名而化的鬼士与曾经全然不同。

“苍鹰本就刀枪不入,属营中兵力最强,化作鬼士后更凶猛难敌,这里太过危险,王上还是赶快前往安全之所,绝不可靠近他们!”

那将领急切说着,俨然见识过了上百名苍鹰化鬼后的恐怖,四周部下也不由看向萧临危,准备即刻护送他撤离。

“炼丹司……”

而萧临危皱眉低语,随即忽地抬眸道:“北庭呢?北庭是什么情形?”

对方果真又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北庭早早封门了,炼丹司的事定与他们脱不开关系!”

“但事不宜迟,不论如何,还请王上和王妃速速离开!”

“……”却见他这次说完,萧临危目光微微闪烁着,仍迟迟没有下令。

而是沉声道:“应该不完全是他们。”

“……”

那将领闻言一阵茫然,不待开口,又见萧临危继续道。

“炼丹司守卫森严,若无人与他们里应外合,不至于遭袭。”

“王妃,本王说的对吗?”

猝不及防的,萧临危竟转向了正蹙眉思忖的厉云埃。

迎着厉云埃轩然颤动的漆黑眼眸,他半张脸血光冰冷,已无半分在鹰池的热灼,像是极为笃定而阴鸷道:“你真当本王不知,在来北州之前,你答应过南隗皇帝什么。”

“萧临危——”

“你们几个,立刻把王妃押送回帐,和郡主一起,谁都不得离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