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巫羲这样的回答,是意料之中。

她看着巫羲,愣住了,渐渐的,回过神来,更加茫然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明明她自己也半分清楚,她与巫羲既已定下约定,就不该再这样越界。

救顾让,已是过分牵挂过去,与她的理念相悖;为顾让向魔神许诺,于她利益无益;为顾让冲过来找魔神,更是一种变相的低头。

这都不是她该做的事。

她师昭,应该是个坚定、冷酷、只往前看、不择手段的人才对。

就算复活顾让失败了又怎样呢?她已经为救顾让做出努力了,仁至义尽了,如果事后她查清,这次的失败与旁人有关,她会斩杀那人祭奠顾让,可除此之外,哪怕再付出多一点点,便不是她师昭了。

救不活顾让,那便是顾让的命。

不能求……

不能求巫羲。

师昭这一瞬间,猛地清醒了,背脊起了一阵冷汗。

她想站起来,可却无端腿软,抓着魔神黑袍的手还攥得发青,只有眼眶里晃动的水光落在青年眼中,显得如此可笑。

“师昭。”

巫羲冰冷的手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直视他的双眼。

“想要本尊出手,那就求本尊。”他说:“你求了,本尊再决定去不去。”

——他何止不愿救,他甚至想杀。

——师昭最讨厌求人,如果她到了愿意求的地步,他便再让这最后一步。

魔神此刻的心,冷酷到近乎麻木,只有触碰着她的那根手指还残留着余温。

时间不够了。

师昭望着他,微微闭目,睫毛上沾着一滴泪,“我……”

她不求。

不救就不救。

就算救活顾让,那之后呢?她要怎么对待复活的顾让?要怎么解释这些年的事?顾让怎么面对顾氏一族被覆灭的后果?宗主师昭不需要朋友,顾让会成为她的拖累,还是与她为敌?

对,就是这样。

从利益来讲,不救也没错,她不亏。

就当成为宗主的师昭梦醒了,这一出关于少年与少女的闹剧,该结束了。

师昭拼命说服自己,心渐渐冷了,可是,那一声“不”字仍旧说不出口,就像哽住了一样,师昭闭着眼睛,就在她决定回答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动静惊天动地又十分遥远,好像意味着什么。

师昭猛地回头。

魔神也微微抬眼,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魔君昌黎大步流星地进来,跪倒在地,沉声道:“启禀魔神,那禁地的大阵……炸毁了,里面的一切似乎都……被摧毁了。”

顾让消失了。

师昭猛地喘出一口气,茫然地坐在了地上。

巫羲也怔了一下,冰冷的神色也渐渐放松,挥手令昌黎退下。

两人都沉默着。

都没开口。

谁都不知道对方的选择是什么,她到底求不求,他又到底救不救。

她不愿说“不求”,他也不愿说“救”,这大阵炸毁的时间如此巧合,巧合得让人觉得庆幸,不用面对真正的选择。

师昭闭着眼睛,偏过头去,许久,她整理好了情绪,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很平静地说:“结束了,没复活也好,至少我发的誓不作数了。”

巫羲说:“你不与本尊在一起了?因为他?”

“不是。”

师昭朝他笑了笑,眸光流动,看起来毫无忧伤之色,“只是觉得多个誓言约束,会感觉很不自在而已,毕竟我不喜欢被逼着做什么。我们当然要在一起,魔神大人,我爱的是你,不是——”

她又哽住。

“顾让”两个字,她不想再提,突然便截断了之后的话,转身道:“我去把神骨取回,顺便去看看通天石和天道有没有发生变化,嗯……对了,我还要回宗门,处理一下大阵引起的动乱,说不定还能借此好好利用一番。”

就这样吧。

师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再次回到那禁地,只见一片在风中消散的尘埃,连通天石都炸毁了,也没有再见到少年的身影。

或许他便与这尘埃化为了一体,又被风吹走了。

师昭面无表情,循着风中的灵气,从一片灰烬中找到了神骨,身后响起脚步声,她无需回头便知道是谁,淡淡道:“你把神骨送回幽月山,我还要在这里再看看。”

黑蛟问:“顾让的肉身是被炸毁了?”

“嗯。”

黑蛟听她语气这么平静,都有些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师昭又很平静地在风中一抓,竟将一团灵气抓成一颗散发着淡蓝光芒的小球,她凝视着小球,突然说:“我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黑蛟疑惑。

“当年天道得到魔神的一缕神魂,便用万年的时间让顾氏一族孕育这神魂,得以培育了顾让,它想要利用顾让对付魔神,可天道没想到,顾让反抗的意志如此强烈,竟然让魔神将顾让当成媒介,反过来封印了天道。”

“如今顾让的躯体毁了,那通天石也毁了,天道的封印,可能解除了。”

不过她的身上流着的是巫羲的血,经过重塑,以前对“恶毒女配”的三条禁制就算重新出现,也对她也无用了。

师昭一直在说“天道”,那是黑蛟无法触及的存在,怔道:“那怎么办?难不成让神尊再封印一遍?”

“再封印一遍?”

师昭冷笑道:“天道不傻,被封印一百年后,也该吃一蛰长一智了,如今说不定缩起来装死呢。你不必担心,它不是魔神的对手,不然当初也不会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封印魔神,又如此迂回地培养顾氏一族。”

“不足挂齿。”

只是……

师昭想到了一个人。

她眸色忽冷,说:“我先走了。”

“欸?等——”黑蛟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就看见师昭拂袖消失不见。

师昭反应太快了。

论起应对危险本能的直觉,她比谁都敏锐,如果谁要和她斗,那一定是自寻死路。

庄姝听到敲门声时,就感觉到了不妙。

“跟我们走一趟吧。”

来的是一袭白衣的执法弟子,为首的却不是从前颜婵手下的弟子,面色冰冷无情,拿剑指着庄姝。

庄姝猜到了什么。

她没有反抗,被他们押去了大殿。

钟裕和颜婵两位长老也在这里,脸色都不太好看,钟裕的身上似乎有伤。

师昭站在上首,冷冷睥睨着庄姝:“是你放走的清言。”语气很笃定。

庄姝说:“师——”还才开口,便被身后的弟子狠狠打了一掌,“放肆!不得对宗主无礼!”

庄姝被打得吐了血。

从前师昭对他们宽容,可以任由他们随意称呼,叫宗主也好,昭儿和师妹也好,她既然得了权力,也不在乎多给他们点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