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偏爱

夏沉烟轻轻推了一下陆清玄,陆清玄握住她的手,低头啄了一下。

她把手抽回来,陆清玄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沉烟。”

“嗯?”

“不要离开朕。”

夏沉烟抬头看他,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系她的丝绦。

平铺直叙,却悄然转换了自称的一句话,像是一句命令,或是一个帝王的心愿。

夏沉烟把手心搭住他的手背上,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问道:“何事?”

“若是陛下弃旧迎新,我可是会走的。”

“我知道。”

空气变得静谧,修长手指在衮服中穿梭。当所有丝绦被系好后,陆清玄握住她的手,扶她起身。

两人往外走,将到门边时,陆清玄忽然低声说:“我不会弃旧迎新。”

鹣鹣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需要雌雄并翼,才能翱翔天际。

他想,他们适合做一对鹣鹣。

……

封后大典的礼仪复杂繁琐,夏沉烟从小就不耐烦做这些事情。

陆清玄有所察觉,始终陪伴在她身边。他的神色平和如水,在众人低头跪拜时,借着宽大的衣袖牵她的手。

夏沉烟悄悄回握。

他没有偏头看她,却微微翘起唇角。

封后大典结束后,陆清玄问夏沉烟想去哪里。

夏沉烟说:“想回宫歇歇,把这些钗环卸下来。”

陆清玄应好,把她送回景阳宫,随后往外走。

夏沉烟牵住他的衣袖,他回头看她:“何事?”

“陛下要去御书房吗?”

“是。”陆清玄眉眼温和,“我今日很快便能回来。”

夏沉烟应好,松开手,目送他离开,走到妆奁之前坐下。

四个宫人围在她身边,帮她卸下钗饰。她无所事事地发着呆,看见了一支玉步摇。

一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步摇,其上缀著名贵的珠玉。雕工栩栩如生,温润美丽。

宫人见她望着玉步摇,便笑道:“娘娘可是要戴这支步摇?”

夏沉烟沉默。她想到了入宫那日,她随手选了一支玉步摇,伯父却否了她的决定。

她并没有太在意,入宫之后的正月初一,陆清玄给她送了红喜袋,让她去景阳宫拜年。

他给她插上这支步摇,缓声说:“那日选秀,你戴着一支金錾步摇。但不知为何,朕看见这支玉步摇,觉得你会更喜欢,就给你带来了。”

“娘娘?”宫人疑惑地唤了一声。

“就戴这支吧。”夏沉烟说,“还算好看。”

宫人笑道:“是。等会儿奴婢给娘娘绾个飞仙髻,漂漂亮亮的,连陛下见了,也会心动呢。”

“陛下何时见到娘娘不心动?”另一个宫人笑着逗趣,“每一回,只要娘娘在,陛下的目光都是落在娘娘身上的。”

从一开始便是这样,到了后来,目光变得缱绻缠绵,与她交缠在一起。

夏沉烟拿起那支玉步摇,轻轻摩挲,半晌没有说话。

用晚膳时,陆清玄果然注意到了她的步摇。

他笑了一下,等用完膳,两人移至偏殿喝茶,他把她揽在怀里。

“你戴这支步摇很美。”陆清玄说。

夏沉烟趴在他肩膀上,一直没有说话。

“怎么了?”陆清玄轻轻抚摸她脊背。

“陛下怎么知道我喜欢玉步摇?”

陆清玄思索片刻,温声说:“也许是它与你的气质相衬吧。”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毫无原由,却可以被某一个人轻易洞悉。

夏沉烟抬起头,转过身子,陆清玄抱住她,让她在怀中转了个身。

“想要做什么?”他轻声询问。

夏沉烟揉乱他的衣袖。

陆清玄忍不住笑,安静地看她揉。

“也许我并不是陛下想象中的模样。”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千百种模样。”陆清玄坦诚地说,“但是,我见过的你的每一种模样,都十分美好。”

先是看见她安静冷淡的模样,然后走近她,被她其它的模样吸引。

看得越多,注目的时光就越长,也越来越无法挪开视线。

夏沉烟望着他的眉眼,和他对视了须臾,动作慢下来,最终轻飘飘地收回手。

陆清玄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平和地说:“揉得真好看,像一朵花。”

夏沉烟:“……”

他轻抚她的后脑勺,再次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陛下给的祝福未免太多了。”

“是吗?”陆清玄说,“我总觉得,祝福还远远不够多。”

对于一个握有天下权柄的人来说,所谓祝福,大约就是能轻而易举地满足她绝大多数愿望。

秋季结束时,夏沉烟逛完了国都及周边城镇,她想再往远处走,陆清玄阻止了她。

“且再等几年。”陆清玄说,“我会陪你出门走走。”

夏沉烟正在喝一碗蜜梨水,她坐在熏笼边,瞥了他一眼:“陛下每日这么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忙完了。”陆清玄说,“我正着手取消三公之职,把他们的职责慢慢分到其余人等手中。”

“是在等十二月遴选的那批官员吗?”

陆清玄在她身边坐下,摸她的脑袋,“倒也可以这么说,只是那批人还要放到外头历练几年,一时还用不上。”

夏沉烟点头,拿着调羹喝蜜梨水。

熏笼里的炭火无声燃烧,散出暖烘烘的热气。陆清玄把手贴在她的脸上,她看了他一眼,继续眉眼不动地喝蜜梨水。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陆清玄低声问。

“没有了。”

“沉烟的愿望总是如此简单。”

“不简单。”夏沉烟说,“小时候家里人问我长大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有两个心愿。”

陆清玄认真听她说。

夏沉烟:“当时胡人时不时侵略,我说,我想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做女将军吗?”

“不是。”

陆清玄懂了,入主后宫,垂帘听政。

他问:“你当时几岁?”

“五岁。”她早慧,当时正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他中肯地评价,仿佛穿梭时光,看见了当年的小女孩。

“……”夏沉烟无言地放下调羹。

他拿起调羹,想要喂她。

夏沉烟默默地把调羹拿回来,放回碗里。

两人指尖触碰之后,陆清玄没有松开手。

他们的掌心都是一般温热,如同炽热的内心。

他问道:“第二个心愿,便是你现在这个?”

夏沉烟说:“是的。我当时说,若是天下已经太平,我便周游四海,遍览天地广阔。”

陆清玄忍不住微笑,“多谢你夸我。”

他被许多人赞美过,但从来没有被她赞美时这样高兴。

夏沉烟喝蜜梨水,心想,他总是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以及所有隐晦的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