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2/3页)

唐荼荼听懂了他的意思,心一点点沉下来。

萧临风:“防空、陆地布雷、火炮协调、战损率预估……都得有强大的数据来支撑分析,不是我凭着自己的脑子就能完成的。”

“论战术,我不比这个时代的将军高明——即便我把体术修炼到极致,我也没可能像现代那样操着武器以一敌百。我在这个朝代做到极致,可能也只是个小兵而已。”

“这不是我口若悬河,对着一群翰林学官讲讲边防,就能抹平的差距。”

唐荼荼心沉到了底儿,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咬紧了唇。

她脸色发白,萧临风清楚她听懂了,一时心头滋味难言,“你的专业比我好些,起码可以……”

“我没有。”唐荼荼垂着眼睛,打断他,“我没有比你好。”

“我只会画图,用很大的纸,纯靠手画。我找木匠打了一个很大的木尺,一米长的,他们这里没有那么长的硬尺。”

她有点说不出。

“我只会画图,不会做别的了……可你看京城,城市分区明确,功能完备——哪里有需要重新规划的?即便有,也是时下生产条件达不到的,要么是时下百姓不需要的。”

“他们的工部大约有一群能工巧匠——江队你知道么,这里的坊市尺寸、楼宇殿阁,几乎能做到一模一样。城墙高度、厚度,都是精确算好的,从城东到城西,这一条街上总共三万七千多块砖,几乎砖砖等长……”

“这群古人,是用匠人精神去造城……几百年来精益求精,造了这么大的一座城。”

“这是人力能达到的极限了……也是这个朝代,城市规划所能到达的极致了。”

她胡言乱语,自己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结果却无比清晰。

唐荼荼:“……我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了,我在这里,也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这个认知实在让她难堪,每次在脑海里走一遍,唐荼荼就得费力卡断这个念头,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她所生活的年代,讲究的是“天生其人必有才,天生其才必有用”。人人都追求成才,每个人人生价值的归宿都是如何发挥所长,让社会、让集体变得更好。

而穿到盛朝,她成了个连自己温饱都顾不了的废物,套着个十四岁女孩的壳子,装模作样哄骗着这女孩的家人,以求得供养,实在让她难堪极了。

“哼!”

萧临风重重一哼,看不惯她这自惭形秽的样子,“才来这儿活了半年,连京城都没出过,你倒是想得远。”

唐荼荼被这一句逗笑了。

“江队长不也一样么?你口问唬住了翰林院一群老学究,他们哪里有一个懂兵法的?你学过那么多兵书,还有现代的军事头脑,怎知自己不比这里的将士厉害?”

萧临风叹口气:“我知道自己的能耐。”

唐荼荼不服气:“我也知道自己的能耐,我在这里也没多大用。”

别人是争强好胜,他俩是在争谁更没用,也不知道都是什么脑子。

“你真是……死凿。”

萧临风又长叹一声:“不必安慰我,我心里有数。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这么消沉着,我还是你们的队长,还得打起精神找他们几个。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五人总得团聚了。”

唐荼荼心又揪起来。

她被理智压制了半年的情绪全部被唤醒了似的,复苏拔芽、抽条暴涨,疯狂想知道剩下三个同伴都在哪儿、还活着没。

也不敢奢求太多,如果大家散落各地,多找几年也就是了;另一种更糟的可能,唐荼荼不愿意去想。

“一点消息都没有么?”唐荼荼问。

萧临风:“毫无消息,我也没敢大张旗鼓地找,怎么找人还得细细琢磨。”

短短半年,还不够他适应这个新身份,不够他通透了解时局,没有人脉,萧临风不敢轻举妄动。

唐荼荼忽的道:“我有托人去找师兄。”

“托人?”萧临风皱眉:“托什么人?”

一时嘴快,他这么一问,唐荼荼立马支吾起来:“……是个可靠的人。”

“咱们都是异世来客,哪里有可靠的人?可不敢轻信他人。”萧临风沉声道。

“在天津府时,我听说隔壁县有个农家子,被村民报了官——这人因为失足落井淹死了,之后两日,他竟起死回生,言行举止与往前大有不同,一开口却不会说人话了,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哈喽嗨,哎木杰克’。”

“村民报官说,他被水鬼附了身。”

唐荼荼目瞪口呆,又隐隐有点惊喜冒头:“外国人?穿越的?能结识一下么?”

“你且听我说。”

萧临风目光微暗:“我听到这消息后觉得古怪,立刻动身前赶那个县城。是个小村,总共几十户人家,却遍寻不到那个说洋文的人。”

“那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其家属都噤口不言,对外一致说法都是‘没有这个人’。”

“只是我在府学念书,听到与他同乡的一名学生偷悄悄说,那古怪的洋人被编入了天津府的《异人录》中——异常的‘异’,这是一本各地官府记录辖下怪人怪事的册子,各地汇总后交到京城。”

“他还说上了那册子的人,都似隐了形一般,再查无此人了。”

唐荼荼表情一凛,后背立马渗出了汗。

这人要么是被带走了,要么是被清理了。从国家稳定的角度去想,她竟确定不了哪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一时半会儿,唐荼荼数不清自己露过多少回馅儿了。

她穿来唐家之后,除了最开始的半月谨言慎行,后边就肆无忌惮了,说话做事都没怎么纠正,怪词不知道说了多少个,怪事也做了不少,远远要比什么“哈喽嗨”要严重得多。

这会儿回头一想,好家伙,全赖爹和母亲神经粗。

等她平息了情绪,萧临风才郑重道:“长话短说,我时间不多。”

“第一,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跟任何人泄露身份。”

“第二,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适当展露才能,琢磨怎样能出名。我们要攒钱,攒人脉,结识更多的人,有人脉才能找他们,出了名才能露出脸。”

唐荼荼连连点头。这些她自己都从没想过,这半年来一直是被动的,揣着一肚子没用的伤感,什么要紧事都没做。

队长果然还是队长!思路清晰!

说完这些,萧临风又道:“我还会在京城留两个月,你哥哥与我说过唐家的住址,我记下了,之后我会抽空去找你,你别来找我。”

他似迟疑了一瞬,指了指自己。

“我穿过来顶的这个身份,也不寻常——这人是前两年从义学堂转到的官学府,对外自称说是无家无族,可我见自家里却有豪奴和老仆,家中吃用也都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