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要走的那天,叶舟没有提前通知陈侯。

他不想离开的时候看到山呼海啸的人群,阵势越大,他越头疼。

但大约是知道叶舟要走了,陈侯几乎日日都要上门拜见,他有时候是自己来,有时候会带上太子,还有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人是赵雪。

如今的赵雪已经有了明确的官职,成了太子师。

这个官位不低但也不高,不至于让赵雪觉得自己被轻视,也不会让世家公族对他产生敌意。

叶舟倒是觉得,赵雪很享受如今的生活,他跟在陈侯身旁,态度不卑不亢,但凡有机会跟叶舟相处,他都恨不得贴在叶舟身上,把所有关于科举和律法的问题全部问清楚。

其实关于法律,叶舟没有他们太过资料,因为时代不同,科举制度尚且要按照现在的情况去修改,更何况法律了。

但他虽然没把刑法给他们,却给了民法。

如今天下各国,其实都有自己的刑法,只不过内容不同。

比如鲁国,虽然还没有提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已经严格规定了公族世家杀人和伤人后的后果,虽然他们依旧不用偿命,但要接受惩罚,这就是一种进步了。

可无论哪一国,都没有针对小民生计的律法。

各国都没有婚姻法,也没有继承法等等,全凭约定俗成。

比起刑法,赵雪对民法更有兴趣。

他不是世家出身,并不觉得这些针对小民的律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相反,他几乎日夜捧着那一堆资料,不仅自己读,还请了不少幕僚。

这些幕僚都是他之前住在叶舟准备的宅子里的时候认识的,都是他精挑细选之后,认为胸有山岳的有识之士。

这群人待在一起,果然全都把精力放到了民法上。

至于刑法,陈侯则是另外派了人去改。

不改不行,这里不是现代,资源不够,判刑白养活罪犯?这里又没有工厂。

那还不如直接把罪犯拖去当苦力,若是几年刑期满了,那就算赎完了罪,若是在刑期内死了,也没什么问题。

况且刑法太细,在这里也不适用,没有现代的破案手段,也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投入到这一块上去,因此修改起来着实让陈侯提拔起来的士人们抠破了脑袋。

但陈侯没有因为修改这两样律法停下脚步,他很快颁布了二十等爵和耕战法令。

由于之前陈侯的几次举动都让陈国举国哗然,于是这次即便变动这么大,百姓都哗不起来了,听过之后只是认为若真能实行,当兵倒不算一件苦差事。

原本陈侯以为百姓们更在意爵位。

没想到百姓和庶民更在意的是,父死子继。

父亲死了,儿子依旧能继承爵位。

能拿到俸禄,虽然不能传到孙辈,但这样一来,即便当兵的自己战死沙场,婆姨儿子依旧不愁生计。

若是没有儿子却有女儿,女儿虽然不能继承爵位,但可以拿到俸禄,直到她出嫁。

若是她一直不出嫁,就能一直拿俸禄。

不过此时还无人得知,因为这一政令,陈国女子出嫁的少了,招婿的多了。

百姓庶民并不蠢笨,他们很清楚什么对自己有好处,比起商人,他们的权衡利弊多数都只凭直觉。

可他们的直觉却准的惊人,多数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政令能给自己多少好处,就已经开始朝着获取最大好处的方向钻了。

虽然女儿无法袭爵,但只要好处到手,这爵位袭不袭没多大区别。

毕竟儿郎袭爵后若是不上战场,不也等于没袭吗?

既然有了好处,那就不能让出去,总有家境贫寒的儿郎愿意入赘,也不怕不听话,毕竟现在宗族势力大,你进了我家就是我家人,敢不听话?问问我一家子人同不同意。

女儿能拿到俸禄,就决不能放到别家去。

还有种入赘则是跟嫁人差别不大,不过是因为男方是独子,虽然是男方去女方家,但男方不用改姓,生的孩子也不用全随女方姓。

倒是更多人接受这种“入赘”方式。

愿意当兵的也越来越多,以前不愿意当兵,是因为陈国穷,就算当了兵拿到的俸禄也不多。

而且为了让士兵不逃,俸禄都是压在打完了仗后才发,是吊在士兵脑袋前的萝卜。

而如今,听说当兵有钱拿——每半年一结,打仗杀敌多了还有爵位,就是死了,婆姨孩子都能好好活下去延续香火,百姓们就干了。

甚至有些穷苦的家庭,是一家老小强逼着家里的壮年男子去当兵。

他们送别儿子丈夫的眼泪是真的,但也仅此而已了。

陈国的变化可以称得上是一日千里,似乎日日都有新消息。

世家公族们一开始还闹,可闹着闹着也觉得无趣——今天反对这个,明天反对那个,反对得他们自己都头大了。

于是他们放弃了再和陈侯闹,只管好自己的封地,陈侯想闹就闹吧,反正也不过是临淄一个城罢了,等到什么时候陈侯要对他们的封地下手了,他们再对付陈侯也不迟。

陈国的变法,看起来就是陈侯突发奇想,自娱自乐,虽然有一群士人愿意追随他,可士人们的力量是有限的,他们没有土地,也没有家族撑腰,手里的那点权力还是陈侯给的。

因此陈国乱了点,但没全乱。

官员们都等着陈侯闹够了,玩够了,回到“正轨”上来。

陈侯再一次打发走了姜荟和赵鲜,他回到书房,开门的一瞬间,愁苦的脸上带上了笑。

无论外头如何,每每回到书房,他都会神清气爽。

书房里全是奋笔疾书的士人们,他们许多人十几二十日都没有离开过内宫,多数时间都待在陈侯的书房里,因为都是男人,彼此也不那么讲究,时常披头散发的誊写。

争执起来的时候恨不得动手打人。

甚至由于男人多了,室内总有股汗臭味,若不常常打开门窗通风,这屋里的味道能把人熏死。

可即便如此,陈侯看到他们时,心里也是快活的。

他不知道自己上一次这么快活是什么时候,似乎是许久之前,又似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赵雪跟在陈侯身后进去,刚进去,他就差点被熏出去,抽抽鼻子以后才又走进书房。

这股味实在是……他终于明白臭男人为什么是臭男人了。

竟然还有人脱了鞋!

陈侯倒没觉得有什么,士子风流嘛,士子如果循规蹈矩,那便没有士子的风骨了。

天下士子都是以风流不羁为傲,别说脱鞋了,他们作诗作疯了,不穿衣裳跑出门去的都有,百姓们见到了,也只能赞一句不拘小节。

“仙人应当是要走了。”赵雪看陈侯没有过去打扰士子们,小声说,“若是有要问的,就这几日问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