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狼眼宝石

2012年9月10日,上午7点半,N市,晴。

私家车里,迟曜很没精神地坐在后排,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哈欠,问司机,“齐叔,还要多久到学校?”

“每天都会在这里堵住,快了。”

迟曜摇下小半车窗,对着挤成俄罗斯方块通关失败似的车流,低声骂了句脏话,他觉得嘴里发苦,右手伸进口袋,想点支烟。

面无表情的司机突然开口道:“迟先生说,少爷您昨晚上应该早些回家。”

透过后视镜,迟曜看到他紧盯自己的右手,不屑地冷笑一声,拿出打火机,拇指摩挲着做工精致的砂轮,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挑衅意味十足。

任凭谁都能看出来,与其说司机,前座的人更像是保镖,他口中的老板迟先生,就是迟曜他爸。

一年前,由于特殊原因,迟曜转学到了N市这座小城市,暂住在外婆家休养。他远在Z市的企业家父亲,很清楚自己儿子绝对不算品行端正。八岁那年在再婚的婚礼上乖巧做花童,回头就把不会游泳的继弟推进后院泳池,青春期再不管教,万一歪上了法制新闻可不行。

但碍于手里一堆项目无法分身,便雇了一堆保姆司机之类的人盯着他。

看着林叔翻动通讯录准备例行汇报,迟曜觉得扫兴极了,他其实挺喜欢N市,除了童年滤镜,更是因为它自由、随性。高楼大厦不多,缺少设计美感的建筑温吞地散落在街道两侧,天空遮挡度为零,他眯起眼睛,着着一排排飞机云出神。

细长拉丝,很像蛋糕上的奶油裱花。

他便想起昨夜,酒吧舞池中心扭动的雪白大腿。

大腿的主人是个Omega,模样没有印象,就记得裙边也有一圈奶白色流苏,蓬松柔软,还带着信息素的甜味。

漂亮的Omega,大多会选择优质强势的Alpha,后者像战利品一样拥有和掌握前者,享受周围羡慕他们天作之合的目光。

迟曜莫名烦躁,一拳砸在几万块的挡风玻璃上,蓝天白云却突然被大片阴影笼罩住。

一个人站在了车窗前。

猝不及防的,玻璃上倒映出自己脸,五官清俊英挺,就是眼圈泛着通宵后的淡青色。

他吓一跳,不禁后退到了另一侧车窗上,脑袋磕疼了,打火机也掉到了座位底下。

“靠!”他酝酿一早上的不爽爆发了。“冯路易,你有病是不是?”

他确实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此人是他的同班同学,已经连续几天在他去学校的路上冒出来了,几乎是风雨无阻。

真是个怪人。

三十来度的天气,还要在校服外穿一件连帽衫的怪人。

他身形过于高大,哪怕弓着身子,迟曜也只能看见他微微张合的下唇,跑得急加上热,直喘粗气,迟曜觉得车里的冷气也被他带来的热意冲散了,无关信息素,只是属于少年人的炙热荷尔蒙。

他花了几秒迅速调整呼吸,然后局促地对迟曜道歉:“对、对不起……”

说话间,一粒晶莹的汗珠顺着颌角,淌过凸起的喉结,继续往锁骨流去,迟曜发现他校服第一粒扣子松了。

冯路易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打量,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看见……是你家车的车牌号……就在后面叫你名字……但是、但是……你没听……”

“怎么不从你妈生你开始讲起呢?啰啰嗦嗦一堆废话,讲重点。”迟曜不耐烦地打断他,又吩咐道,“齐叔,把车窗全摇下来。”

齐叔没多问,直接照做,这个插曲已经重复一周,达成了某种默契。

冯路易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递进来。

其实就是校门口卖的便宜早点而已,他平时根本不吃,除此之外,还有一罐违和的冰镇可乐。

迟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浪费时间。

也许是他身上那种过度的分寸感,激起了自己的施虐欲?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是送东西示好,却特意把袖口高高挽起,生怕把车里弄脏似的。

尽管他的外套完全不脏,只是边缘洗得有点发白脱线,迟曜本想嘲笑他穷酸,视线却被露出的小臂吸引,小麦色的肌肉,线条强劲有力。

这穷酸货色,倒是幸运地中了张基因彩m'm嚯g e氵夭艹冫欠票,迟曜忿忿不平想道,又觉得自己连人家的脸都看不到,就开始胡乱幻想,太诡异了。

见他一直不接东西,不知在想啥,冯路易更紧张了。“迟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你上周帮我的事。”

易拉罐表面的水汽沾湿了迟曜的校服前襟,他才回过神来,咒骂着抽出纸巾来擦拭。

“够了,最后一次,明天别再来了。”

“对不起……”

“谁稀罕你送的破玩意,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哦……”

“没见过这么蠢的。”

冯路易缩回手,沮丧了片刻,但似乎很快又释怀了,明明那么大个子,却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看着心烦。

就像他胸口那颗要掉不掉的扣子。

恨不得亲手给他拽下来。

然后如自己希望的,开口反驳,用充满破坏潜质的躯体做出回应。

但实际上,冯路易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对峙许久未果,迟曜只得冷着脸摇上车窗,齐叔的电话却正巧接通。他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穿出来:“臭小子,你在凶谁呢?”

他不情愿答道:“同学。”

“你欺负同学了?”明明没说什么,迟父那头已经斩钉截铁下了结论,语气里是浓浓的恨铁不成钢。“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就不该把你放养,干脆早点回Z市……”

迟曜本来听得漫不经心,直到迟父说到“跟你弟学学”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别老拿我跟他比。”

“你还知道羞愧啊,别人家都是弟弟拿哥哥做榜样,你倒好,天天给我们丢脸,学校都打多少次电话了,我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迟曜知道要是不做点什么,这顿臭骂挨定了。

他果断把车窗又摇下来,对着正要离开的冯路易,挤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

“早啊,路易。”

猛然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惊得抬起头来,车内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他并不清楚迟大少爷打的算盘。

但这么亲昵的称呼,多少让他受宠若惊,支吾半天才僵硬答道:“早啊,迟哥。”

“这么巧,你也去上学?”

“是,是啊。”

“瞧你累的,满头大汗。”迟曜笑着把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冯路易忙不迭接过纸巾,也不擦汗,就攥在手心,藏在刘海阴影下的绿色眼睛,正一眨不眨看着他,像一头少见的温顺黑狼。

电话那头的迟父将信将疑,好在他事务繁忙,很快就有工作电话打进来,也没再追问,草草吩咐几句,便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