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更 再去熬一盏吧。(第2/3页)

“你晌午如何那般看我?”裴朝露见他神色尤似承天门外,且喜且悲且落寞。

李慕望了她片刻,眉眼低垂里,勾起的嘴角噙了一点笑。

“许是有些想你。”他低声道。

年少因为自卑,他总也不敢看如朝阳明艳的天之骄女。经年后,终于去了心魔,却又因愧疚,觉得无颜见她。

那些如深海翻涌的思念,重重叠叠袭在心头,他欲将她拥入怀倾吐相思,却只能隔着半丈之地,将情意和思念压薄。

裴朝露轻叹了口气,伸手过桌案,如同越过一条边界,在他额角戳了两下。

李慕捉住那只柔荑,拢在手中摩挲,抬眼接上她眸光,笑意愈发柔暖,“真的瘦了。”

“我多进些!”裴朝露笑道。

“林昭,晚上记得给姑娘加膳。”李慕将掌心的手握得更紧些,侧身嘱咐林昭。

原也无需他再叮咛,太子今日走,自是今日动手更好些,如此休整恢复的时日也多些。林昭望着自家主子,颔首应“是”。

为防宫中流言,裴朝露没有留下用膳,德妃过来又闲聊了几句后,她便起身先走了。李慕一路目送,拢在广袖中的手攥紧成拳,至她拐出宫门方收回了目光。

孩子大一日,便多伤她一日。

早去早好。

他合了合眼,对德妃道,“您病疾未愈,我已经请了旨,今夜留宫中侍疾。”

德妃有一瞬的讶异,自个得了解药基本已经无碍了,这好端端的他如何要留宿宫中?

然她也没多问,只看了眼沉默饮酒却不慎被呛到、连连咳嗽的人,拍着他背脊,到了声“好”。

李慕不贪杯,这午膳却饮了不少酒。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不辣不苦,味甘绵长,却后劲十足。李慕用的急了些,一壶见底,人便有了些醉意。

趁着还有三分清醒,他扣住酒盏,向德妃要了碗醒酒汤。

想醉的,难得糊涂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不能醉,所有的苦痛都落在她身上了,他总等保持理智。怕她稍后闻酒气难受,用完汤后,他还沐浴了一番。

酒意尚存,李慕卧榻小憩了一会。

却不想,待醒来,已是山光西下,暮色上浮。

“母妃,东宫可有人来传话?”他匆忙起身,问过守在外间的穆清。

穆清摇了摇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值得他请旨留在大内?值得他一分一秒地守在此地?

“是不是,阿昙有事?”穆清追问。

李慕摇头,“她没事。”

过了今晚,她便没事了。

夜风过堂,李慕坐在殿外廊下,传人送了些六月里存积的樱桃酱过来。

借月光,做着一个樱桃毕罗。

结果,也不知是因为心慌还是手颤,反正饼皮没有捏好,一罐樱桃酱却不甚被他拂落在地,黏腻又鲜红的酱汁蔓延开来,蜿蜒似鲜血汇聚的小溪……

李慕眼前黑了一瞬,气也喘不匀。

*

而东宫的承恩殿中,地上亦是如此。

碗盏碎裂,药汁四洒。

屏退了宫人的内室中,奉药的侍女跪在地上,将全部事宜一一道来。

至最后,她深叩首,“殿下纵是千般不是,但他想您好的心总没错的。属下劝过殿下,试着让您把孩子生下来。但殿下不许,他说她不要孩子,只想要您……”

“要您平安顺遂。殿下,当是不愿您冒一点风险。”

从林昭开口言说,裴朝露有孕的那刻起,裴朝露便闭了口,一直沉默着。

林昭的话,她不用听得太仔细,总也基本明白了大概。

同李慕年幼相识的情分,爱恨离合里已近二十年光阴过去,她熟悉他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而今日回来后,林昭整个魂不守舍。裴朝露思及她这样失神模样,又回想李慕神色,便觉这对主仆有事瞒着她。

且是要事,支开了李禹,还是急事,今晚就要进行。

李慕让给她加餐,说得自然动情,那一刻她确实没有多思,只知是他好意。然出了殿门,秋日凉风拂面,她便觉出了不对。

她没有晚膳加餐的习惯,年少时为养生,更是日落不饮茶水,入夜不闻杂味。偶尔用一口酪樱桃,她都要跳好几场舞以消食塑身。

他不是忘了她的习惯,是实在太急了。

是何事,让他急成这样?

裴朝露识出这一点,待林昭送上那盏气味不用以往的药膳,没几个来回便将话诈了出来。她看着面前赤心诚挚的姑娘,只伸手示意她起身。

估摸她也舍不得自己主子的孩子没了,这碗药亦是裴朝露佯装入口时,她上来拂开打翻的。

裴朝露知晓了李慕的态度和意思,垂眸望自己的小腹,转眼又看地上还有余温的汤药,突然便笑了下。

“他不让你同我说,只说届时我发作,是为何缘故?”

“您左右月信不准,言您月事崩漏。”林昭回道,还不忘低头小声补充,“其实这是很好的说法,您自个不知用过最后的半颗药,属下又封了您的脉象,您怎么也不会想到自个有孕,最多受些痛楚熬一晚,天亮便都结束了。”

“殿下,他也会来陪您的。”

裴朝露靠在榻上,头抵在床棱上,伸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面上有温柔又慈和的笑。

“我这两日精神不济,以为脑子会转得慢些。”她的笑意愈加浓丽,眼眶却一圈圈泛红,话音里有极轻的叹息,“但凡我少思些,你家殿下这阴谋就得逞了。”

“姑娘……”

“我没有怪他!”裴朝露尤自说着,“要是如他意,我眼下便不烦恼了。”

“怎么办?”她一边笑,一边流眼泪。

手和眼都在小腹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的眉眼和四肢,只是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当下的时局。

李禹,李济安,枉死的七万将士,活着的裴氏族人,还有她并不康健的身体……

“他不是吃斋念佛好多年了吗?怎么说狠就狠的?” 她哭着问,“你家殿下一贯傻气,怎么今朝能这般精明的?”

“他难得聪明一回,临了还漏了马脚!还是笨的!”

林昭应不上话,只是突然有些理解殿下为何要瞒着她打掉孩子!

“再去熬一盏吧。”半晌,裴朝露止了哭声,重新攒出一点笑意。

好似又是白日里东宫端庄贤淑的太子妃。

林昭无话,只颔首应诺。

“等等!”裴朝露忽然唤住她。

林昭惊喜回头。

“你说他会来守着我?”

“嗯!”林昭原以为裴朝露转了念头,这般闻言遂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殿下如今当在毓庆殿,稍后您用了药,属下便传信号他。”

“不必了,又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不要见他。”

裴朝露到底不是林昭嫡亲的主子,那晚李慕还是得了信号,赶来东宫。他换了一身禁军的服饰以掩身份,在残月幽光中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