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告白

“刚才靠近的人也是好心, 你瞪人家干吗?”

在风烛冰冷的凝视中,一位试图靠过来的附近居民被吓得掉头就跑,伊祁望着对方狼狈逃窜的背影, 哑然失笑。

风烛不答, 只是悠然地甩了甩钓竿, 从水里拉上来一条手指长的麦穗鱼, 然后才缓缓抱怨道:“说好只有我们两人,谁试图插过来都不行。”

郊外的野河两岸草木葱荣,夜幕下的河水安静地流淌着, 淡淡月辉在河面洒下一片粼粼波光。

两支长长的钓竿悬在河面上,夜光漂散发着淡淡光晕, 只等水面下的鱼儿咬钩。

风烛又提起钓竿,再次从鱼钩上取下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放在岸边的鱼桶中, 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鱼,全都是风烛钓上来的。

伊祁无声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自己一无所获的鱼竿。

风烛好笑道:“不是鱼竿的问题。”

伊祁开始低头检查带来的饵料。

风烛笑出声来:“也不是饵料的问题。”

伊祁:“这不科学,钓鱼时应该注意的时间、风向、气压、空气潮湿度、河水流速、鱼群生长区域……我都注意到了。”

可他还是空军了!

无所不能的伊祁, 把全世界的钓鱼知识都装在大脑中的文明保护者……从抛钩到现在,连条小麦穗都没钓上来!

更可气的是, 身边的某个金眼小贼, 每次下钩都能拽上来一条鱼, 鱼桶都快装不下了。

他不禁流露出几分罕见的郁闷情绪。

风烛此时终于绷不住, 大笑出声,一把揽过默默生闷气的男朋友:“别生气, 钓鱼除了技术之外, 很大一部分也要看运气, 与一切因素都有关系。”

毕竟, 鱼运这玩意几乎就是看缘分。

有很多身经百战的钓鱼佬,除了鱼之外,什么都能钓上来。

“听附近的人说,这条河里可能有水鬼。”风烛试图继续开解他,“实在不行,大不了咱们就把水鬼钓上来,这样就不算空军。”

“你不是最喜欢研究新发现的物种吗?水鬼可是水生动物…死物,和之前那些陆地上的鬼怪都不一样的,咱们把它捉回去研究怎么样?”

伊祁仍是闷闷不乐,无聊的将钓钩拉上来,检查上面的饵料。

饵料又一次消失了,但是浮漂却没动,也不知是哪条鱼这么狡猾。

趁着伊祁换饵料的时候,风烛在一旁托腮看着他,一向凛冽的金眸,难得柔和下来。

他突然开口道:“小伊,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钓鱼吗?”

伊祁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风烛嘴角边勾起一片浅浅的微笑,眼眸中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我天生天养,诞生之时已不可追寻,那时的人类尚未发明年历纪法。”

“我从拥有意识时便知道,自己绝非一位善神。”

“我能感觉到……自己出现的原因,正是因为人类心中的恶念汇聚,催生出一位肆意妄为的恶神。神明不过是人类极端情绪的人格化,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善念不能催生出一位善神。我行走在人世间不知多少年,再也没见过其他和我一样的真正神明,大概恶念总是比善念要极端的多。”

“人世间的邪恶不灭,恶神便永存。”

伊祁望着风烛,知道他正在袒露自己的内心,讲述自己的过去,不禁微微睁大眼眸,格外认真的倾听。

风烛:“我虽然因为人类的存在而诞生,但在一开始的时候,却是极其讨厌人类的。”

毕竟,一位因为人类恶念而诞生的神明,必然见识过人类内心所有丑陋的念头,和不堪的行为。

很多时候,人类群体中的恶行下限连人类自己都接受不了,更别说刚刚诞生出自我意识的神明。

风烛微微垂下眼眸,继续讲述道:“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厌恶人类,选择避开人类,远离人类,甚至主动伤害人类……”

“在远古时期,我行走在人世间,毫不收敛自身所拥有的力量,更不顾及是否会给人族带来灾难。”

“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事多年,直到有一天,我路过一条荒凉的河,偶然见到一个渔夫在垂钓……”

一名苍老年迈的渔夫,身披斗笠蓑衣,粗糙枯瘦的手掌握着发黄的竹制钓竿,在清晨光线朦胧的河岸边,稳稳地抛洒钓钩,身边还放置着一盏照明用的提灯。

河边风大,提灯里脆弱的烛火险些几次被风吹灭,渔夫不得不空出一只手,罩在那点黄豆大小的火苗上,替它挡住岸边的冷风。

眼前的一幕,十分普通,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更无任何令人感动的地方。

可就在那一瞬间,自从诞生以来便一直陷入暴躁情绪中的恶神,突然莫名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恶神凝视着那簇小小的火苗。

风中烛火,摇曳生辉,却如此脆弱、如此渺小,一点稍大的动静就能熄灭它。

可是从那一天起,一位强大无比的恶神,却给自己起了名字,叫做“风烛”。

也是从那一天后,这位名叫“风烛”的神明,不再肆无忌惮地故意伤害人类。

听到这里,伊祁平静地接过一句话:“不,你那天被突然触动,感到内心平静,并不是莫名其妙。”

“那只是成长而已。”

风烛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弯起,只是笑着。

是的,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突然明白,世间万物,包括人类在内,不过皆如那盏脆弱渺小的烛火一般,不过都是在风中努力生存。

无论厌恶或是憎恨,他们始终存在,且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所以,他即便是由人类的恶念催生而来,却又何必将自己拘泥于恶神的身份,非得故意和人类过不去?

他有名字,他是风烛,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即便是神明的身份也无法束缚他。

回忆到这里,风烛又道:“只不过,我从此多了一个小小的爱好,其他人从来不知道……”

他得意地提了提自己面前的钓竿。

伊祁:“钓鱼?”

风烛笑着靠近他,挨着他的肩膀:“这是我的私人爱好,我才不想和其他人分享……除了你。”

行走在人世间千万年,他只想在平静的一天,和眼前的人一起钓鱼而已。

在银色的月光下,风烛眼眸中的金色越发灿烂,晃得伊祁也不由得失神片刻。

他盯着风烛略显黯淡的左眼,突然开口道:“风烛,我将戒指上的琥珀还给你,可好?”

风烛的笑容顷刻间没了。

“不要。”

他瞪圆了眼睛,赌气道:“我已经送出去了,我不想收回来。”

“这毕竟不是琥珀,而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已经重新长好!”

“你的左眼不过是用自身力量重新弥补上去的,不是原装,毕竟会有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