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个多星期后, 除夕夜如期而至。

下午,黎衍在家洗了个澡,开始慢条斯理地给假肢换裤子。

就是周俏送的那条黑色长裤, 假肢只需穿单裤,换起来不算麻烦, 换好后, 他翻了半天鞋柜才找到一双黑皮鞋, 仔仔细细擦干净后, 给假肢的脚板穿上。

这双皮鞋还是因为当初实习要穿正装而买的,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脱胶, 黎衍想, 脱胶就脱胶吧, 反正脚都搁在踏板上, 鞋坏了也没人知道。

弄好自己的“下半身”,他又给两截大腿残肢套上硅胶套,穿上假肢后站起身,系好裤扣, 拉上拉链,最后系上皮带。

黎衍平时都是穿松紧带的运动裤,好久没穿这种偏正式的西裤, 低头看去, 很有点不习惯。

他又穿上周俏送的藏青色毛衣和羽绒外套,转着轮椅去卫生间照镜子。可惜镜子离得太近,就算站起来也照不到全身。黎衍想了想又回到房间, 打开手机定时拍照功能,调到十秒钟,找好角度把手机搁在边柜顶上。

他划着轮椅退后一些, 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还没想好摆个什么姿势,相机的“咔擦”声已经响起。

黎衍:“……”

打开相册,照片里的他还没站直,拍得略模糊,黎衍又重复操作一遍,这一次,他用最快的速度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酷酷地对着镜头。

“咔擦”。

黎衍坐回轮椅,拿过手机看照片,自己都愣了一下——居然挺帅。

前两天,周俏又帮他剪了一次头发,大概是有过经验,这一次她发挥得十分稳定,一点儿也没剪坏,刘海和鬓角修剪得清爽服帖,黎衍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出神,短碎发下是一张瘦削的脸,眉似剑,眸如星,鼻梁挺拔,唇薄且淡。他穿着一身新衣,站得笔直,西裤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因为双手插在裤袋里,竟显不出腿短了一截。

黎衍笑了一下,对着照片自言自语道:“大帅哥,你还没满二十六呢,打起精神来。”

只是,他的身后是一架轮椅,在照片里看来异常刺眼。十秒钟,黎衍无论如何来不及把轮椅推开,真推开了也很麻烦,他

不能保证自己在完全没有扶持的情况下可以平安走到轮椅前。

罢了,他想,轮椅才是他真正的腿,西裤里的那两条,只是一堆钛合金废铁而已。

周俏提前下班回到家,看到黎衍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惊喜的表情掩都掩不住:“哇!你今天好帅啊!”

她绕着黎衍走了一圈,甚至拍起手来,“下次试试给你买浅色的衣服,你穿浅色应该也好看!”

黎衍:“……”

他白了周俏一眼:“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赶紧出发,我下楼很费时间。”

周俏立刻闭嘴,进屋换上一身新衣服,黑毛衣,红色羽绒服,底下一条牛仔裤,还不忘往身上呲了两下香水。黎衍看着她,红彤彤的颜色衬得周俏越发白皙,因为毛衣是高领,她特意把项链挂在领子外面,闪亮亮的链子果然显得这一身不那么单调,真挺喜庆的。

两人出门,停留在楼梯口,周俏紧张地搓着手,问:“我怎么帮你下去?”

黎衍把两条假肢放到地上,单手撑着楼梯栏杆站起身,说:“你先把轮椅搬下去,我怕我走下去后你再搬,我会站不住。”

“哦。”周俏也没搞懂他的意思,听话地先把轮椅给搬了下去。

她回到六楼,黎衍垂着眼眸说:“你扶我一把,我们慢慢下去。”

说完,他已经撑着楼梯扶手,抬动假肢往前迈了一步。

周俏赶紧上前扶住他的左臂,凝神静气开始陪他走楼梯。

走了半层楼梯,五分钟后,两人才来到五楼半的楼梯拐角处。周俏终于知道黎衍平时为什么要让宋晋阳背下楼了,因为如果靠他自己走,从六楼到一楼,他可以走到地老天荒。

黎衍走平地时都很难控制假肢的膝关节、踝关节,更遑论走楼梯。下楼时他要特别小心,必须牢牢抓着栏杆,用腰和胯带动假肢,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板上穿着皮鞋,每一步都要踏实地面,万一踏空了,踏歪了,或是关节不受控制弯折过度了,那就救都救不回来,肯定是整个人都栽下楼去。

“我能搭你肩吗?”走到五楼时,黎衍低声问,“你力气太小了,光用手撑不住我,我要借点你的力。”

“可以的。”周俏调整着姿势,“你自己来

,随便怎么弄我都行。”

“……”黎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说什么呢?”

周俏结巴:“就、就是……你把我当拐杖吧,不、不用有顾忌。”

黎衍不作声了,左臂搭上周俏的肩,两个人的身体立时贴得更近,他说:“你能搂住我的腰吗?用点力,不要用虚劲,万一我摔了你还能拦一下。”

“好的。”周俏的两只手的确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听这话赶紧搂上黎衍的腰,搂得死紧。

“你这也太紧了,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黎衍吐槽,“是不是又想吃我豆腐?”

“……”周俏无辜地看着他,稍微松了松手,这人的手臂还搭在她肩上呢,到底谁吃谁豆腐啊?

黎衍没再和她废话,继续往下走,周俏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护着他,两人几乎是一种半搂半抱的姿势,摇摇摆摆下到三楼。

有点累,还很慢,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黎衍额头上出了汗,他的手臂太用力了,压得周俏肩膀都开始疼,但他一直没说话,抿着嘴唇,走得很专心。

花了近四十分钟,两人终于到了一楼,黎衍气喘吁吁地坐上轮椅,周俏又爬回六楼,把自己的包和带给外婆的礼物搬下来,推着黎衍去小区外头打车。

“晚上回来,你也能走上去吗?”走在小区路上,周俏有些担心地问。

“能。”黎衍干脆地回答。

好吧,他说能那就是能。周俏在心里给自己鼓劲,黎衍都不怕,她有什么好怕的?

其实,黎衍很久没走这么长时间的路了,残肢承重力太差,周俏不知道,他的双腿残肢已经磨破皮,坐上轮椅后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幸好,这次打车还算顺利,黎衍和周俏坐上出租车往酒店赶。

两人都坐在后座,半路上,周俏让黎衍说说他那奇葩大舅夫妻到底是怎么个情况,黎衍就简单给她解释了一下。

“我大舅年轻时是个混混,后来和郊区一个女的结婚,是入赘,生了一儿一女,家里住的是那种三层楼的农居房。十几年前钱塘不是造高铁站么,农居房拆迁了,赔了他们四套房子,再加一百多万现金。”

周俏咋舌:“四套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