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李鹜……乃窃我珍宝……

黯淡的月亮爬上了枝头, 腐烂的尸臭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寿平村前的空地上接连摆放着六具身形相近的女尸。惨淡而发白的月光像一层白纱,蒙在那一张张半白骨的面孔上。无论是面孔还是身体,都变得和生前截然不同, 就连身上的布料都因长久浸泡或掩埋而残缺, 变得难以辨认。

在场之人有一半以上都不由自主移开了目光。

他们是军户, 不是义庄的埋尸人,那些在女尸干枯黑发里时隐时现的米白的蛆,无时不在挑战着他们的承受能力。

连刀口‘舔’血的军户都移开了眼,士族出身的傅玄邈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缓缓走过一具又一具女尸, 目光在她们腐烂程度不一的面庞和躯体上长久停驻。

万籁俱静,风也湮灭, 冬日的夜晚就像一座死寂的坟墓。

李鹜和李鹊分别站在两边,目光在夜‘色’中隐晦地交汇。

在观看女尸搬运时已经吐过两回的白戎灵精神恍惚地走到李鹜身旁, 一边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女尸, 一边气若游丝地问:“哪一具是你准备的?”

“……都不是。”李鹜动了动嘴唇,轻声道。

白戎灵脸‘色’大变,双眼圆瞪,不敢相信李鹜竟然准备这么仓促就敢上阵。

苍天啊!

这贼船好像漏水, 他现在换乘傅玄邈的豪华楼船还能不能行?

李鹜没理他的瞪视, 眼神落向还在辨认女尸的傅玄邈身上。

时间仓促,他只来得及准备铁盒和沈珠曦写给他的千字文——按李鹜的‘性’格, 要不是没时间准备尸首, 别说沈珠曦的千字文了, 就是沈珠曦的屁股纸,他都不想让给天下第一狗。

他情急之下做的准备,能骗过傅玄邈吗?

一声响亮的咕声忽然打破了夜‘色’里的寂静。

一个满脸窘迫胆怯的军户涨红了脸——刚刚那是他肚子传出的声音。他们已经出来一天一夜了,没合眼还还好, 这一天一夜里,他们不是忙着寻找越国公主信物,就是忙着挖掘越国公主尸首,别说一粥一饭,就是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过。

燕回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率先响起。

“都杵在这儿干嘛,你们见过越国公主?”李鹜吊儿郎当的声音丝毫不受沉重凝滞的气氛影响,“有水的去喝水,有东西的去吃东西,什么都没有的合上眼睡一会,别一会回襄阳时从马上跌下来变肉饼。”

将士们闻言如释重负,纷纷走回自己的马匹前,去解挂着的水囊和干粮。

燕回见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道新上任的节度使是真的脑子只有一根筋,读不懂什么空气该说什么话。

正在此时,傅玄邈在一具女尸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具穿着淡灰红‘色’衣裳的年轻女尸,从外表上看,腐烂程度和其他女尸不相上下,但傅玄邈只在经过这具女尸时停下了脚步。

李鹜不由屏住了呼吸,定定地盯着傅玄邈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他跨过两片满是污泥的裙摆,站到了穿淡灰红‘色’衣裳的女尸面前,弯腰取出她袖口里落出一角的汗巾。

汗巾上挂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把小小的锈钥匙也在其中。

傅玄邈轻轻用力,已经腐朽的丝线立即断了,锈红的钥匙落到了他白净的掌心。

“拿盒子来。”

燕回立即从李鹊手里接过盒子,将盒子亲自送至傅玄邈面前。

傅玄邈把钥匙递给他,燕回拿在手里,在身上猛擦了几次,去掉一些凹凸不平的锈块后,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钥匙上的锈不少,燕回对了几回都没能完全塞进去,在傅玄邈的注视下,燕回压力倍增,他咬了咬牙,猛地一个用力,钥匙完全进入了锁孔。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傅玄邈,后者面无表情。

燕回小心翼翼地转动钥匙——

咔嗒一声,夹层向上弹起。

对上了!他一半惊一半惧地看向傅玄邈,手中铁盒瞬间如重千钧。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吃干粮的,喝水的,闭目小憩的,全在这不同寻常的寂静中看向了傅玄邈。

李鹜站直了身体,玩笑般的神情在他脸上隐去,深黑的瞳孔里紧紧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傅玄邈伸出手,从夹层下拿出了一只耳饰。

“白戎灵——”他忽然开口。

白戎灵吓得一个激灵:“我在!”

“你来看看,这是否是你白家贡物?”傅玄邈轻声说。

白戎灵连忙上前。

傅玄邈手里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就是追着这一对耳饰来的襄州,可是后来被李鹊搜身之后,他拦截到的耳饰和玉簪都不知所踪,现在傅玄邈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一对耳饰中的其中一个。

白戎灵定睛看了看,肯定道:“没错!这就是我白家上贡给公主出降的耳饰之一!”

“……你确定?”傅玄邈声音低沉。

“我确定,因为——”

白戎灵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几下倒出一物,放到傅玄邈手里的耳饰边对比。

两只一模一样的耳饰在黯淡的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已经请经验丰富的白家工匠看过了,也问过了当日宫变侥幸逃脱一劫的宫女——越国公主就是戴着这对耳饰出降的!”白戎灵在心里拼命想着用自己的名字划出的二十万斛粮食,进一步想象着祖父知晓后会落在自己身上的家法——真挚的眼泪充盈了他的眼眶,白戎灵一脸悲痛地扑向地上的女尸,“表妹,我们还是来晚了!”

扑到面前了,白戎灵才想起自己扑的是一具腐烂了几个月的尸首。

扑鼻而来的尸臭和尸体上蠕动的蛆虫让他头皮发麻,白戎灵用出平生最敏锐的反应力,在女尸前一个五体投地,脑门狠狠砸在湿润冰冷的泥地上。

“苍天无眼啊!”

白戎灵被面前浓烈的尸臭熏得不断落泪,那鼻涕眼泪一脸的悲痛表情,说是如丧考妣也不过分。

无奈他不管嚎得多凄惨,旁人的目光始终不在他身上。

天下第一公子名闻天下,连带着越国公主也时常出现在街头小巷的传言中。

众人心里门儿清——白家公子从来没有见过越国公主,感情再深又能有多深?

真正应该悲痛不已的,是她青梅竹马的婚约者傅玄邈。

然而,无论旁人如何预想,傅玄邈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灰红‘色’衣裳的女尸,似乎仍未能将其同越国公主联系起来。

傅玄邈的确在思考,地上腐烂的尸首,同他记忆里的那张小心翼翼的笑脸有何联系。

在众目睽睽中,他缓缓蹲了下来,不顾大袖垂落,沾染污浊,双手穿过女尸身下,在燕回惊慌失措的“公子!”声中,抱起女尸往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