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下之师(完)

跑在最前面的莫向文赶紧刹停,他这么一停没防备的赵思源紧跟着撞了上去,两个人好悬没撞做一团。

等站稳了一看,几个少年都是默然中夹带着震惊的表情,那个束着衣衫正在锄草的青年居然是他们心中天人一般的颜先生。

莫向文自觉自己接受程度一向良好,但乍然见到此情此景还是禁不住目瞪口呆:“先生,您怎么做农活?多辛苦啊!”

颜盛双手交叠撑在锄柄端头上,一副随意模样。只是他气度高华,不管做什么好像都有着云端上的风流雅致:“没什么,左右也辛苦不到我头上。”

他这话倒让几个人少年有点发懵,诸清呆呆问:“为什么?”他还想说您这不正在辛苦吗?

颜盛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所以才说你们来得正巧。”

少年们后知后觉:……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们锄草?

不带您这样的,游玩想自己一个人,下地干活想到了您还有学生,我们不干。

……不干是不可能的,总不能让师长在田地里忙碌,他们这些学生坐壁观上吧?

莫向文自幼习武没少摔摔打打的受苦,诸清喜欢工家活计,工具伤手也是常事,陆子渊因着哥嫂疼惜没下过地,可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有夏承安、何守正和赵思源莫说下地了,便连扫地擦桌都是没有过的。

只是几个小伙伴虽然苦哈哈但也都乖乖去了,他们三个不去似乎有点矫情。

无事一身轻的颜盛就坐在田埂上笑眯眯看这群少年郎或是苦大深仇或是严肃庄重除草。

其实虽然不太乐意但少年们也没把除草当回事,不就弯腰动动手吗,能比读书辛苦吗?然而不出一炷香他们才明白除草真比读书辛苦。

何守正哭唧唧抬手:“你们看,我这都要磨出水泡了。”

莫向文也没想到会这么累,他干脆直接坐在了地里,叹道:“说好了出来踏青春游,结果还没玩就开始干上活了,我们怎么这么惨啊!”他哀嚎完了又真心实意发出了疑问:“先生是突然想体验生活了吗?”

赵思源和诸清没精神说话,陆子渊向来寡言少语,只埋头继续拔草,倒是夏承安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坐在田埂上悠闲自若的颜盛,声音微沉,一字一句认真道:“先生应该是想磨砺我们。”

几个少年先前没想到这种可能,此刻听太子殿下这样肯定的说法不由一愣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看到的就是颜先生笑意盈盈始终望着他们的模样,几个少年忽然懂了什么。

自古以来哪有不经磨砺就能成就大事的人?

颜先生他……用心良苦啊!

不用说了,这块地他们包了!

颜盛:……怎么突然觉得这群少年斗志昂扬了?

虽然疑惑他们又脑补了什么但这么斗志昂扬是件好事,他现在可以去摘菜了。

颜盛进村早,一来就看上了别人家种的水灵灵的青菜,他自觉一贫如洗只好以工换菜,幸而有这群学生在终于体会到了不劳而获的愉悦感。

等莫向文他们把这片地的杂草收拾干净,这才发现他们先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迹,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向文犹犹豫豫问:“颜先生不会是自己一个玩去了吧?”

其他人第一时间想要反驳,可忽然又觉得颜先生真干出这事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他们颜先生虽生的清风霁月、天人之姿,可有时候总让人觉得……性格吧,真的不是很传统的文人雅士。

好在还有陆子渊在,他自己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知道他们清理的这块地的主人是谁,几个人找到一家茅草屋前果然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颜盛。

不是他一个人,在那院子里的还有另一个人,是位发须花白,面容枯瘦的老者。

正和颜盛说着什么,只是他们俩的对话少年们一概没有听懂,陆子渊解释道:“我听人说程伯是榆中人,说的应该是他们那边的方言。”

夏承安在听到榆中后眼光变了变却没有说话,赵思源只觉得自己在听天书,忍不住道:“既然在京华,那怎么不说官话呢?”

陆子渊道:“程伯年龄大了更习惯自己的家乡话。”

他这边话音刚落,院子正对着他们的程伯也瞧见他们了,枯瘦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只是他说的什么莫向文他们一点没听懂。

好在还有颜先生能听懂,他笑吟吟翻译:“程伯说谢谢你们帮他锄草。”

程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家乡话旁人是听不懂的,枯瘦发黑的脸上又露出笑,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道:“自家种的菜也不值什么,几位小郎君想要尽可去摘,非要锄草说什么回报,真是让老头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少年们:?!什么菜?什么锄草回报?

几个少年下意识看向了唯一知道什么情况的颜盛,墨色长袍的先生风姿实在是天下难寻,他笑的自然自若:“想要什么总得先付出什么,哪有白白拿人东西的道理。”

先前言之凿凿说先生是想用农活磨砺他们的夏承安:……

几个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年龄已经很大以至于影响到视力的程伯并没有看到,他只是觉得如今正逢正午,这几个少年又辛苦替他锄草,便道:“先生、诸位小郎君不如在老头子这里吃点东西、喝口水歇歇?”

何守正今个忙了一上午,怀里揣得那点果脯点心也早分给了几个人,现下正是饥肠辘辘,听到程伯这句话眼睛一亮,顿时就要点头。

可旁边诸清突然用手肘撞了撞他,何守正一开始还没明白,可听到夏承安他们的婉拒后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这样一个破旧不堪的茅草屋,这个枯瘦苍老、衣衫破旧的老先生保不准自己都吃不饱饭,又哪来的余粮宴请旁人。

他刚要跟着拒绝,下一刻程伯目光落到了他身上,浑浊无光的眼睛却有着说不出的慈和:“他们也就算了。只是你生的胖,应该已经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何守正:……虽然但是。

在小伙伴的忍笑声中何守正忍不住捏着自己的肚子问:“我有那么胖吗?”

也不等人回答他自己唉了一声:“天底下好吃的这么多,要是吃不胖岂不是对不起进了肚子的好吃的。”

莫向文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虽然你胖,但你不丑啊,还挺可爱的。”

何守正很诡异的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一开始就稍显沉默的夏承安目光从茅草屋上收回来问陆子渊:“程伯是前几年榆中逃荒来的?”

陆子渊玲珑心思,转念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听闻程伯一家都死在了榆中大乱中。”

夏承安没再说话,其他几个少年虽不如他想的那么多,可一想到眼前这位老人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就觉得心中又酸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