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上神光耀耀, 云霞散绮。

渚幽倚着玄龙,身上洒着神光,灵台中也暖煦煦一片, 周身似被抽干了力气, 动也不想动上一动。

她将下颌撘在了玄龙身上,银发略微散开, 露出个尖尖瘦瘦的下颌来, 唇上痕迹斑驳,被硬生生咬出来的血迹已然干涸。

长应又伏着不动了,她听着渚幽那细细吸气的声音,恨不得将这龙身盘得更紧一些, 莫名觉得, 这还藏得不够严实。

可她还能怎么藏呢,要怎样才能将渚幽悄无声息地藏起来。

渚幽攀在玄龙背上的十指慢腾腾地攥了起来,手背上筋骨略微隆起, 灵台中酸痒得厉害,原本连在一块儿的七魄分明缺了一角,其上豁口平整,是硬生生被劈没了的。

她当真少了一魄, 也幸好这命中一劫仅是少魄,而并非缺魂,少了一魄顶多是不知人间些许滋味, 缺了魂便要成傻子了。

“我少了一魄。”渚幽紧抿的唇微微一张, 接着又道:“这命劫算是过去了。”

“少了哪一魄?日后寻回来就是。”玄龙这才动了动,问道:“还疼么……”

“不知,还有些疼。”渚幽气息微弱地说。她扬起头, 朝那硕大的龙首望去, 瞧见了那双冰冷的金目。

这一双竖瞳看着寒冽至极,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渚幽松开了紧扣着掌心的十指,后知后觉手掌被自己掐得生疼,“你怎忽然来了?”

“我察觉到你上至云端,便急忙赶来。”长应道。

“我独自在此也无甚大碍,你手上可是还有要事需料理?”渚幽声音弱弱。

她半伏在龙上的,背上那肩胛骨略微隆起,腰腿被埋在了底下,绸裙掀起大半,膝骨正轻悠悠地抵着龙腹。

“我刚将那仙魂投入了轮回道,我让她历十世轮回,其上烙下了「罪」字。

故而她注定十世凄苦,待十世终了,她才得入修罗界,最后彻底泯灭。”

长应徐徐道,“在察觉到你奔至九天时,我尚在观穹阁中,有幸得知了一些事。”

“何事?”渚幽坐起身,浑身乏力地倚着龙身,眼梢潮红一片,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她赤着的双足未染一尘,正不轻不重地落在这不算平滑的龙鳞上。

长应沉默了片刻,似在迟疑,“两百年前,众仙也曾入过浊鉴,但他们所见与日前不同,我猜想那时浊鉴受人摆布。”

“你猜是谁?”渚幽紧皱眉头,双眸半敛着,身上被这神光给烘得炽热一片。

“若是先前,我定想不出个所以,但如今却能大胆猜想,兴许是谁利用了上禧城中的玄妙。”长应寒着声说。

“我倒是从观商口中套了些话。”渚幽斟酌着慢声开口。

玄龙垂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被她盘在其中的银发朱凰。

“观商应当留有后手,残存在世的古魔,兴许并非只有他。”渚幽缓声道,“但此魔现在何处,无从得知。”

“我在观穹阁时,从司命那得知,他卜出古神有劫的那日,玄晖受浓云遮蔽。

但无人造访观穹阁,看来此事与那残存在世的古魔脱不了干系。”长应道。

渚幽略微摇头,“此事还有待根究。”

“现下还疼吗。”长应冷不丁问道。

渚幽愣了一瞬,摇头道:“不疼了……”不过,她在无渊里时,当真觉得自己疼得似要死了。

长应见她摇头,又察觉她的气息平缓了许多,这才垂头又朝她那张素白的脸贴了过去。

渚幽见那龙首又拱过来,连忙闭了一只眼,银发又乱腾腾得贴在脸侧。

这玄龙倒是放轻了力道,可她仍是被撞得身子略微往旁一歪,险些就没坐稳。

渚幽稳住身,抿着唇朝这龙看去,心道她此时应该生气,可心底却连半分浮躁的心绪也未腾起,心如止水一般。

心头血也静悄悄的,未因嗔怒而乱撞个不停。

渚幽登时明白,她不知怒了。

长应见她浑身一僵,连忙将间距扯开,问道:“可是灵台又疼了?”

渚幽连忙回神,沉沉的面色一扫而光,她不愿被长应看出,心里琢磨着,以往她生气的时候都是怎么做的,想了好一阵,才猛地抬臂朝这龙背拍了下去,啪的一声,还挺清脆。

长应被拍懵了。

渚幽心绪乱腾腾的,怎么也未料到自己失的会是这一魄。

她将眼帘一掀,竟从这冰冷的龙目中看出了一丝担忧来,想了想又轻呵了一声。

“你生气了……”长应笃定道。

渚幽松了一口气,淡声道:“没错……”

远处忽有人步近。

渚幽忙不迭又变回了那巴掌大的赤羽鸟儿,落到了盘起的龙身中间。

那小心翼翼前来的鹊仙愣了一瞬,也不知自己是眼花了还是怎的,竟瞧见了玄龙背上倚坐着个银发黑裳的美人。

不可能,此处没有别人的气息了,她头一摇,心道定是看走眼了。

鹊仙揖身道:“神尊,天帝想见您一面。”

“让他等上一等。”长应淡声道。

鹊仙为难地应了一声,只好先行离开。

在这鹊仙走了之后,渚幽才变回人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龙背上黑黢黢的龙鳞道:“你将观商的躯壳给我,我命中此劫已过,该回去会会他了。”

长应本是不大想给的,但想想还是化身成人,将那躯壳从芥子里抓了出来。

渚幽连忙将其收起,她想了想又伸手给长应整了整衣襟,说道:“你去吧……”

长应动了动唇,想亲她,但忍住了,这若是亲下去,指不定会不会像前两次那般,险些止不住。

这念头十分古怪,想要一个人,会是这般想将她吞吃入腹吗,会是这般情与欲交错在心吗。

“我走了……”长应淡声道。她将黏在渚幽面上的眸光撕开,连忙转身。

渚幽见她离开,这才回了上禧城。

上禧城被劈离后,无依无靠地漂浮着,幸而城中彩灯高悬,才不至于漆黑一片。

玄龙吐息而成的冰川边上,一众妖魔已不知到哪儿去了,想必是藏了起来。

一隐蔽之处,虚空如被撕开,漆黑的无渊露了出来,好似一只眼。

渚幽脚步一顿,静静看着那裂口,猛地抬臂将其扯开,屏息踏了进去。

想来观商料想她会回来,让人给她留了门。

无渊之中,一众魔兵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屏障里,观商归一的魔魂似已恢复平静。

她踏进了屏障之中,将观商那魂紧紧捏住,轻哂了一声道:“等着我?”

“我的命在大人手上,怎敢不等。”观商悠悠道:“大人是不是该令在下魂入灵台了?”

“也好……”渚幽哼笑道,她抬臂扯出一物,却不是躯壳,而是一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