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绣被春寒(第3/13页)

她脸上满是冷淡的倦意,她是个内敛的性子,不会撒娇、不会争宠、不会缠着他要星星要月亮,所以他不了解,他不知道她有多爱他。

争执的时候也许是口不择言,他要泄愤,就往她最深的伤口上撒盐。她万念俱灰,眼里是苍凉的痛,她说:“我太累了,要歇一歇。你走,我等着你下恩旨废我。”

皇帝惶惶站着,突然惊醒过来,这话说不得,说出了口就没有补救的法子了。他看着她垂下头,转过身去在炕桌前坐下,只隔了两步,却像隔了整个天涯。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她冷冽的拢起了眉,“非要我承认和太子有染吗?成啊,你只当我勾引了太子,和他私相授受,你要罚要杀由得你,我皱一下眉头,慕容两个字就倒起写!”

那股子犟劲儿又上来了,皇帝恨透了她的顶撞,冷笑道:“你倒是生死不顾。你放心,朕不会杀你,朕要叫你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霸主!和朕耍心眼子斗狠?你们还嫩了点儿!”

里头“哐”的一声脆响,守在门外的庄亲王个李玉贵直蹦起来,正思量着是不是皇帝说不通道理砸东西了,又听见锦书低喝了一声“滚出去”,然后皇帝脸色灰败地从书斋里走了出来,前襟上乌泱泱满是水渍,蓝缎平金锈龙单靴上还粘着细碎的磁片儿,想是茶盏在脚边上开了花,溅上的。

庄亲王和李大总管大眼瞪小眼,后妃叫皇帝滚出去,这可是古往今来头回听说。这锦书忒大胆了,还往皇帝身上泼水扔杯子,简直是不要命了!

庄亲王怯懦的挨过去,“万岁爷,您没事儿吧?”

“混账!”皇帝边走边切齿道,“不可理喻,悍妇!”

李玉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知道父子间产生了这么大的隔阂。他栗栗然缩脖塌腰,恨不得隐没到泥土里去。听得多了,知道得多了,离死也不远了。这宫闱里真够乱的呀!又是阴谋又是奸情,焉知皇帝会不会为了遮丑杀他灭口。

果然那边一个眼锋扔过来,皇帝狠戾地瞪着他,“夹紧了你的臭嘴,敢往外露半个字,朕活剐了你!”

李玉贵咚的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哀号道:“请主子放心,奴才知道规矩,这话烂在肚子里,绝不敢泄露出去。”

皇帝哼了一声往外去,转过石榴树过毓庆宫东次间,一个小太监提着桶碰巧过来,冷不防和皇帝撞了个满怀,大半桶水一气儿全浇在了皇帝鞋面上。

皇帝才受了窝囊气,满肚子的火没处撒,又来这么一出,恨得抬脚就把小太监踹翻了,指着骂道:“捅娄子的积年!李玉贵,把这小畜生给我宰了!”

李玉贵跳起来应是,慌忙拍手让护军进来,手起刀落,那小苏拉连哼都没哼一下就结果了性命。猩红的血在满地水光里晕染开,直流到了石榴树底下。

皇帝早往前星门上去了,这一地狼藉自有人料理。庄亲王无奈地吩咐左右,“赶紧的收拾干净,拿沙把坛子下面盖一盖。青砖上用水冲,多冲洗几遍,别叫你们谨主子瞧出来。”

说完了急着去追圣驾,皇帝心里憋闷,只顾低着头踽踽疾行。边走边道:“传查克浑来,先悄不声儿地把勒泰和展迟逮起来,叫他们把太子的罪行交代清楚,要是嘴硬就给朕往死里打,三十鞭子不够打八十。朕知道他们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好哥们儿,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什么硬骨头,都是虚妄!”他顿了顿,突然狞笑,“蘸了卤水打,打得越狠越好。朕要平定北方,家务事先得理理清,再纵着太子,他越性儿敢在老虎头上捉虱子,朕成了什么人了!还有勒泰和豫亲王的门人包衣,一个不漏的给朕连锅端了。男的充军,女的送宁古塔犒劳将士去,没有女人,男人办正事都没精神,朕这是爱护边关将领。”

庄亲王呃了声,顺着应承道:“万岁爷您圣明。”心里到底记挂太子的后路,皇帝这会子急红了眼,斗鸡似的连人都吃得下。原本还把父子情挑在大拇哥上,怪只怪太子不知长短进退,太过冒犯天颜了,皇帝毕竟不是寻常人,岂能容得他一再放肆。

“皇兄……”庄亲王迟疑道,“太子那里……”

皇帝转过脸狠狠看他,“你还想着为他求情?他淫乱宫闱,图谋不轨,你还为他求情?”

庄亲王悚然一惊,躬身道:“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想问,您预备怎么处置谨嫔?一切因她而起,难保她和这件事没有兜搭,倘或慎刑司和善捕营拷问下来果然有牵连,您又怎么善后?”

皇帝抿嘴沉默下来,怎么善后,问得好啊!怎么善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赐绫子、贴加官,明戮暗鸠?真要那样,连着他也活不成。

他背手站在廊庑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象牙扇骨,院子里树上的蝉鸣一声声吵得他头昏脑涨。他没了主意,要杀逆臣轻而易举,怕只怕他们当真供出个锦书来,他再一力的维护,届时如何保她,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办了太子,她定会恨透了他,往后别说冲他强颜欢笑,恐怕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了。

刚才那个伺候花草的小苏拉给杀了头,门上的宫女太监个个都看见了,吓得发疟疾似的狂抖起来。给撵到梢间门前的春桃懵了半天猛地清醒过来,拉了蝈蝈儿就往继徳堂里去。进了宛委别藏,看见锦书哭得没了模样,两个眼睛肿得像胡桃。满地上的水迹,茶叶沫子和着瓷渣儿,溅得到处都是。

招呼小宫女进来收拾,蝈蝈儿绞了热帕子上前给她净脸,一面轻声问:“主子这是怎么回事?才刚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就恼了?”

锦书掖着眼睛不说话,隔了半晌才道:“他撒癔症。”指着那堆鞋帮子鞋底子,“收拾起来送烧化处去,别叫我再瞧见这东西。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得了闲儿吃睡都长肉,何必要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蝈蝈儿,往后他来了别开门,就说我死了。”

春桃和蝈蝈儿巴巴地对看两眼,没敢应她。

锦书独个儿歪在炕上,只觉肠子都绞成了疙瘩。他还能来吗?误会那样的深,他恨死了她,也许从此再不踏足毓庆宫了。她心里苦透了,有满腹的冤屈没地方可诉,他这人独断专横,说出来的话像尖刀。她心灰到了极处,懒得再思量那些。终究不是个能托付的良人,她只看见他天皇贵胄的儒雅气派,却忘了他骨子里嗜杀的本性。

脑子里昏沉沉,心却揪着像被热油泼了似的。她在半梦半醒间徘徊,听着春桃喋喋不休地抱怨,蝈蝈儿小心翼翼地开解,这时脆脆掀了帘子进来,乍乍乎乎地说:“怎么回事?我听说小周全叫万岁爷给杀了,为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