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卦灵梦假

汤公公从高力士手上接过符太,领他绕过繁花殿,左转踏上小径,朝林木深处走,问道:「神医这一轮与高力士过从甚密。」

符太讶道:「有问题吗?」

宫内除李显和韦后。恐怕得符太敢这般反问汤公公。

汤公公亦不以为异,道:「只是奇怪。这孩子我瞧着他长大,勿看他表面随风摆柳的姿态,事实上有他的坚持,说得不好听是固执,到今天仍没选边站,离奇的是竟大受欢迎,确有他的一套。」

符太朝前方林木里的小院落瞥两眼,道:「咦!有很多人。」

汤公公止步道:「让神医心里有个准备,此院名「避静舍」,乃皇上午睡的处所,现在虽是睡午觉的时间,皇上没有休息,正与相王、长公主在说话,还有河间王。」

符太心忖理该如此,干陵地震的消息昨夜传来,应了自己胡诌出来的梦,而他的胡诌却建立在事实之上,令李显将两事联想在一起。可想象李显既惊又喜的心情,按捺不住找皇妹和皇弟等自家人来分享讨论,然而空谈无益,须找同是皇族的杨清仁来求神问卜,还有是自己这个得圣神皇帝报梦的人。

理论上,符太的丑神医并不晓得女帝早入土为安,虽知道女帝驾崩,还以为仍停柩在上阳宫内。这使他的报梦更具真实性。

大奇道:「娘娘竟然不在?」

汤公公道:「娘娘到了东大庙还神作福,公公奉皇上之命安排这个聚会。神医似对此毫不讶异。」

符太淡淡道:「当日在繁花殿内,鄙人以传音的方式,向皇上密告得则天大圣皇后报梦,着鄙人好好伺候皇上,梦境是个奇异华丽的密封宫殿,则天大圣皇后现法身于美丽的蓝光内,其时鄙人生出感应,则天大圣皇后早入土为安。对吗?」

汤公公呆了半晌,道:「竟有此事!神医非常人也。武则天大圣皇后的事,公公没有瞒你,只瞒着其圣体早由鹰爷和胖公公送入干陵内,此为最高机密,知道的没多少个人,神医务要守密。」

汤公公的脑袋明显有点乱糟糟的,岔开道:「听说安乐又来缠你。」

符太道:「公公放心,鄙人自有应付之法。」

汤公公道:「神医确是奇人。来!勿让皇上久等。」

厅堂内,李显居主位,相王李旦、长公主太平依次坐他右下的两席;杨清仁坐另一边,他左边空椅正虚位以待符太的丑神医。

李显见符太到,眉开眼笑的欣然道:「神医乃朕的救星,免去一切君臣之礼,坐!」

符太正中下怀,躬身谢主,大模厮样坐入杨清仁下方的太师椅。

杨清仁扮老朋友,侧俯过来低声道:「一直想拜会太医,却怕太医事忙,今天终于见着。」

符太支吾以对。

与上次见李显,此刻的李显判若两人,容光焕发,昨夜肯定睡得酣畅,现在心情亦佳。

李旦仍是那副文绉绉、内敛畏怯的模样,与之相比,妹子太平风采摄人,从她身上更能窥见武曌的绝代风仪,没半丝憔悴之态,艳光四射。

符太的到来,吸引了皇族四大巨头的注意力,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李显笑道:「神医那天告诉朕的梦,朕已说给皇弟、皇妹和清仁听。不瞒神医,朕当时仍是半信半疑,不过人却舒服多了,那晚一觉睡至天明。朕一直想找神医来问清楚点,因政事繁忙,没法如愿。到昨夜西京传来惊人的消息……唔!神医从汤公公处清楚情况了吗?」

符太给太平瞧得有些不自然,幸而晓得长公主交游广阔,又偏爱俊男,该非像安乐般对他有特殊兴趣。或许是因她以前怀疑过丑神医是龙鹰扮的,因而对自己这个「第四代」丑神医格外留神。

李旦神情友善,却保持距离,不知是否因怕他属韦武阵营的人。他虽肯定站在皇妹太平的一方,然而以他怯懦的性格,其支持力有等于无。

符太应道:「禀告皇上,庭经完全清楚。」

李显道:「由皇妹说。」

三兄妹里,以太平最口齿伶俐,是代劳的适当人选。

太平美目滴溜溜在符太的脸上扫视,道:「昨夜有消息传来,干陵区发生地震异象,事情发生在二月中,距今刚好个半月,由于地震的报告要到十多天后方报上西京负责的官员,查核又花了十多天,所以到昨晚方能呈报皇兄。」

李显一脸神往之色,叹道:「多么巧,与神医的梦,时间上完全吻合。」

太平续道:「经实地勘察,看建筑、树木和泥土的损毁变化,又收集守护干陵的将兵和附近居民的说话,震央发生在干陵内,殆无疑问。」

李旦忧心忡忡的道:「最怕是母皇圣体有损,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却没法进去,难尽孝道。」

从他的话,可看出李显、李旦和太平虽同为女帝所出,但性格没半分相同。李旦事事尽朝坏处想,如此一个人,如何快乐得起来?李显则是过于乐观,除以前害怕给女帝宰掉外,此时的他对危险视而不见。

杨清仁插言道:「相王放心。递生助生举动宜,自墓传生终有庆,明生暗克最支离,干支和合情欢悦。清仁为干陵地震占得之卦,为「大六壬」内奇卦,名为「自墓传生」,丙寅日起卦,三传「戊午寅」,初传为日之墓,末传却为日之长生,故此以墓加生为「发用」,乃绝处逢生之象。以之占事,初艰难后有成,先苦后甜;可是以之占墓葬,却是奇哉怪也,幸好有太医大人的梦兆配合,情况昭然若揭,就是则天大圣皇后,已在陵内荣登仙籍,得道西归。我皇万岁!」

六壬卦,以日为主,三传为发用。在丙寅日占,丙火为主,丙火墓于戊,生于寅,所以三传戊、午、寅,始为死绝的墓地,终为火之生地,因而成绝处逢生之局。

杨清仁不愧在这方面有特异的天分,占得应验如神,令深悉内情的符太心呼厉害。

不过瞧李旦的神色,不但不信杨清仁的卦,肯定也认为符太说的是鬼话。

与李显的深信不疑比较,太平不置可否,态度持平。

四人目光全落到符太身上。

符太的心神却返回陵殿内女帝盘膝安坐,进入浑冥的那一刻,当时武曌口衔清神珠、宝相庄严,与身外的世界断绝关系。

踏入皇城后一直压抑的激烈情绪,狂涌心头。

我的娘!

陵内的地殿现在是否已变成个空洞,确天才晓得。他们二月初封陵离开,岂非不到十天女帝已破空而去,真他奶奶的神奇至极。本来仍有点可供怀疑的回旋空间,但听到杨清仁这支应景应情的卦,仅余的破漏亦给缝合起来。

眼前无懈可击、绝无破绽的天地,竟然真的有个可逃离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