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旧日风流(第2/4页)

那少女举着沾油的手指,愣愣地看着她。

一只手忽然从窗下伸上来,慢慢接近桌上还没吃完的饺子。

景横波啪地一声推开窗,那只手唰地缩了回去。窗下抬起一大片脏兮兮的脸,那些郡主贵妃啥的,都蓬头垢面蹲在窗下,馋兮兮地望着饺子。

“看看看看什么看?”景横波一抬手叩地敲了最近一个女子的脑门,“就知道吃了吗?生存下来的目的,就知道扮家家和吃了吗?我知道病重被弃,除了吃似乎也没什么好追求的,但你们的人生,就真的只剩下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吗?”

那群人傻傻抬起头,目光呆滞,似乎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看看她,看看,”景横波将那少女从饺子盘面前拖起来,拖到一众女子面前,“你们生了病,发了疯,被丢在这里,就忘记生而为人,生而为女人的本能了吗?没看见她来癸水了吗?没看见她快要露肉了吗!就算你们什么都忘记了,当初做女人,做母亲的本能,都忘记了吗?就这么让她在那群男人面前晃吗?”

那群女子怔怔地,目光转到那少女的裤裆处,那少女傻傻地站着,呵呵地笑,小小声地道:“肚子疼……”

“那就别只顾着吃!”景横波把衣裳递给她,“拿去换!尤其裤子要换掉!这个东西,垫上棉絮,用在……”她示意给那少女,“回头我帮你和裘锦风要布,或者把你不穿的衣服洗了剪了,要勤换知道吗!这几天不能沾冷水,不要乱吃东西知道吗?”

那少女乖乖点头,景横波示意她去自己的厕所换衣服。回头对那群脏兮兮的女人道:“吃饭倒知道会吃,衣服就不会洗了吗?衣服倒晓得天天换,天天都换脏的好意思吗?头发不知道梳一梳吗?你们得了病,就该自己糟践自己吗?以前的好日子没有了,就不知道怎么过普通人的日子了吗?没人把你们当人看,你们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吗?在这湖心岛破屋子里喊一万声贵妃公主,过得却不像人,有脸喊吗?”

那群人仰着脸,还是怔怔地瞧着她,眼底却渐渐有了光,湿湿润润。

似乎有人低低啜泣起来。

景横波出门,随便拽起一个人,往水井边走,打了一桶水,道:“脱下衣服,洗。”

那位自称贵妃的女子,慢慢脱下了外裙,却又对着裙子发呆,一脸不会的模样。

景横波把她的脏衣服,劈头盖脸地甩她脸上,“你闻闻!”

又取出自己的香囊,往她鼻子前一凑,“你闻闻!”

那女子眼睛一亮,鼻子跟着凑过来,景横波已经飞快地收起香囊,冷笑道:“香吧?熟悉吧?以前用过吧?怀念吧?觉得难受吧?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配用这么香的东西吗?”

那女子垂下头,半晌,低低道:“……我有病。”

“我也有病!我还有孩子!我还不知道肚子里孩子有没有问题!”

“……我……我以前……”

“我还是女王呢!谁特么没过过好日子,可我像你们这样吗?抬头,看着我!”

那女子抬起脸,景横波一挺胸,一叉腰,“我也有病,我也沦落,我什么样子,你什么样子,有脸和我哭?”一踢水桶,“我都自己洗衣服,打扫卫生,做饭,照顾自己,你们一样有手有脚,凭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把自己照顾得好一些?洗衣服,赶紧地,臭死我了!”

那女子看她半天,蹲下身,不等景横波教,自己搓洗起衣服来,动作居然还很熟练。

洗完,将衣服晾起,她才忽然道:“我以前还在洗衣司呆过呢……”

“不是不会,只是忘了。一边怀念过去,一边沉沦于现在。”景横波叹息一声,打了盆水,忍痛拿出自己的木盆,道,“洗个澡。”

眼看那女子又露出惊吓的表情,她咬牙道:“不洗,就滚远点!”

那女子犹豫半天,才迈入了澡盆,其余人一直默默看着,自动围过来挡住了她。

景横波一向是随身备洗漱清洁用品的,和耶律祁偷跑出来后,在落云的一处商场分部,也特地去拿过一系列女子用品带着,此刻忍痛拿出半套,帮那女子洗浴。

那女子宽大的衣裳一脱,她才发现她肚子大如鼓,凸着青筋和血丝,竟然如怀孕的妇人,肚子里还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声音听来熟悉,她呆了呆,道:“你是浮水部的人!”

妇人不答,她转头看其余人,这才发现这些人,不管外头病灶如何,都有一个大肚子,只是被极其宽大的袍子挡住,一直不明显。

浮水部的人靠近浮水沼泽,受当地沼泽影响,体质特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咕噜咕噜之声,后来浮水王族请了名医,也就是司容明的师傅医生,改换了王族的体质,咕噜换成了打呃。景横波对这事还曾经腹诽过,因为她觉得那打呃更恶心些。

她隐隐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这群人,难道真的和浮水部有关系?

给那个所谓“贵妃”洗澡,费了三大盆水,第一遍洗出来的时候,满地黑水皮屑,第三遍才勉强算清水,费了景横波半块胰子。

那头发纠结成块,面饼一样,景横波戴了两层面罩,防毒面具一样,才逃过了那“毒气”的杀伤力。

景横波用的东西,都是女子商场里生产的最好的东西,比王族还讲究精致,香气浓郁得满院子的人都望过来。世上没有女人能够抗拒这样的诱惑,那群女人两眼发光,越围越紧。

洗干净了,景横波再不肯贡献自己的衣服,好在夏天阳光烈,先前洗的衣服已经快干了,给那女子穿上,景横波帮她梳了个头,然后递过了一面镜子。

那女子接过镜子一看,“啊”地一声,眼泪哗地流了满脸。

景横波看她半晌,也不禁唏嘘,“现在,我真有点相信,你曾经是个贵妃了……”

一众女子,怔怔地看着那洗干净的女人,眼神里满满不可置信,似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清透卓绝的女子,会是方才那个一身狼藉污浊的病人,但那样的不可置信背后,更多的是无可隐藏的悲哀——透过眼前的人影,似看见当初的自己,也曾鲜花盛锦,也曾富贵悠游,也曾簪碧玉钗,佩明珠珰,珠翠满头,也曾华庭盛宴,踏春秋游,遍赏陌上年少,足风流……

往事随风去,卷金珠玉钿,一地红袖。命运的大风再次刮来时,严冬霜寒,落叶秋愁。

“我知你们堕入泥泞。”景横波声音轻轻,如梦幻如呢喃,“可生而为人的尊严,谁也践踏不去,哪怕别人不把你当人,也该努力活个人样。”

那女子眼泪哗哗地流,似要用泪水将自己再洗一遍。

其余女子默默走开,有人带走了用剩下的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