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惊魂夜(第4/5页)

陆氏张了张口,哑声无言,只能看着霍川离去,眼里渐次染上恨意。

从正院回来,霍川直接回到忘机庭。庭外老老实实地跪了三排婢仆,见到他回来连头都不敢抬,只规规矩矩地唤了声世子。

霍川没有应答,举步迈入内室。然而宋瑜同他离开时一样,窗外余晖落入室内,洒在床上纤细身影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光辉,将她整个人隐匿在晦涩不明的光中。霍川看着她,只觉得她身形蒙眬,仿佛即将羽化归去。

一瞬间的心悸之后,霍川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缓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她那样脆弱,仿佛他稍微一碰,她便要离他远去。霍川几乎不敢使太大力道,却又恨不得将她揉碎在胸口。

他闭着眼,近乎贪婪地汲取她身上芬芳:“三妹,我听了你的话,每日都在想你。你也应当听我的话,快些醒来。”

从前往苏州府到回来永安城,他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她。这姑娘对他的影响力早就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他也以为自己两个月内便能回府,未料想那几日陡生变故,有人意图杀人灭口。彼时他正同四王在书房洽谈商议,有人破窗而入,他行动不便,被人用剑刺入左胸,索性没有伤及心脉,但他也足足调养了半个月才渐渐好转。四王左臂受伤,伤口不深,没甚大碍。而这一场刺杀也更坚定了四王要把贪污案查个水落石出的信念,是以霍川伤势未好,便跟着他四处辗转斡旋,一拖便过去了两个月。

他不想让宋瑜担忧,便没写家书寄回。何况,也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他对她的思念,一旦他执笔写下书信,满腔思念就会难以抑制,他会克制不住地赶回永安城见她。

然而他终究没保护好她,今天的状况,何尝不是因为他的失责。她原本好端端的一人,活泼乖巧,笑时软糯甜美似在撒娇,此刻却面无血色身体虚弱,只能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霍川将她绵软小手纳入掌心,一遍遍地沿着她手心纹路摩挲,又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不住地亲吻,满心都是悔恨。

是他将她害成如今模样。丫鬟说她已经昏睡了四五日,郎中瞧了也只说无可奈何,这种情况不知要延续到何时。

片刻后,霍川起身,厉声吩咐仆从:“去将城中有名的郎中全部请来,务必将少夫人唤醒!”

他不能徒劳地等下去,否则他会在宋瑜面前失控。他一天都等不及了,何况宋瑜等了数月,他不能让她再等下去了。

新来的丫鬟闻言忙应一声转身走向屋外,半个时辰后她陆续请来好几个郎中,这些郎中都是在永安城被百姓赞颂的好医者。路上他们已经了解情况,此刻正簇拥在床榻边沿,交头接耳商量对策。

坐在外面的霍川神情阴沉,帷幔遮掩,他们只能觑见一个朦胧身影。

一个郎中斗胆上前道:“敢问世子,可否让老夫为夫人扶脉……”

霍川抬眼淡淡地看了看他,深邃的眸子蕴含着千沟万壑,深不见底,那里头看似无波无澜,实则凝聚着疾风骤雨,毫无感情的一眼,却看得郎中禁不住颤抖。霍川冷着声问道:“你能治好她?”

郎中擦了把额头汗珠,虚虚地应道:“不敢保证,但我定当尽力而为……”

从帷幔中探出一只莹润无瑕的皓腕,白皙剔透,是雪一般的苍白,足以见得手的主人有多虚弱。腕上覆着一方绢帕,郎中不敢耽搁,并起食中二指放上去,脉象虚软得紧,轻飘飘的难以察觉,他禁不住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郎中抬头看一眼霍川,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宋瑜身上,他并不急着催促郎中开口,大抵是清楚病人情况。郎中松一口气,正欲开口,却见他目不转睛地说:“我要她三天之内醒来,若醒不来,你们的医馆也别准备开了。”

郎中心下咯噔一下,眼前这人的身份他们都很清楚,自然万万不敢得罪。可、可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同其余人面面相觑,目光相接之后,无奈地给出回应:“我们自当尽力。”

三天时间是有些短,但凭喝药着实难以让宋瑜醒转过来,所幸其中一人善于针灸。银针刺入她周身几处大穴,刺激气血游走,活络血脉。再以补药喂之,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一通忙活过后,天已然黑了,丫鬟这才将数位郎中送走。

宋瑜的气息确实比早晨平稳许多,其间霍川一直在旁守着她,此时他见暮色四合,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一天没有用膳。丫鬟备好菜肴在正室等候,霍川在桌旁坐下,举箸停滞片刻,忽然问道:“孩子呢?”

丫鬟怔忡不已,一天了都没听世子提过孩子一次,还当他是忘了小世子的存在,她连忙应道:“小世子此刻由太夫人带着,此时应当已经睡下了。”

霍川低头思忖片刻,起身离席:“你们照顾好少夫人,我去看一看他。”

说罢唤来明朗,两人一并前往太夫人院落。

已经到掌灯时分,廊庑内烛光闪烁,在地上投下两道身影。月色迷蒙,夜间凉风袭来,夹杂着浅淡桃花香味。

这时候太夫人刚刚用过晚膳,正欲去佛堂抄经,前脚才迈出门槛,便看见霍川从影壁后头走了出来。她今日从丫鬟口中听闻他回来的事,正准备明日带着孩子看他,没想到他倒先来了。

待人至跟前,太夫人惊诧不已:“你的眼睛……”

霍川朝她一礼,言简意赅地道:“治好了。”说完他向室内看去,“近日来多谢祖母照顾孩子,不知他此刻在何处?”

太夫人往偏房看了看,眼中是满满的慈祥:“他方才困了,我就让乳娘抱他回房去睡觉。你是该看看他,不过这孩子睡眠浅得很,别吵醒他。”

霍川举步行去,推门入屋,偏房内只留下一盏灯,转过一道十二扇牡丹折屏,只见铺着百子千孙毯子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他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得可怜的脸蛋。未足月便降生的孩子,比一般孩子小了不少,看上去很是孱弱。

旁边有两个婆子伺候,见着他们俩忙道了声世子,就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退至一旁等候吩咐。霍川坐在床头的绣墩上,静静地端详着他的五官,这么小的一个人儿,是宋瑜送给他的宝贝。也是他,将宋瑜折磨成如今模样。尚未见到他时,霍川对他心存怨恨,然而一看到他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便只剩下满腔喜爱与疼惜,他想将他抱在怀中,却又怕惊醒了他。

他的鼻子小巧挺翘,像极了宋瑜。唇瓣略薄,眉毛黑浓,有他的影子。精巧可爱的小脸,眼睛紧紧地闭着,跟他母亲一样沉睡着。霍川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目光柔软:“都是你这小家伙,将你母亲折磨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