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火锅情

我一直以为,火锅好比江湖。

江湖火辣,人事拼杀,世情像一口大锅,逼得每个人硬着头皮往各个方向翻腾,跑得满头大汗,根本停不下来。

有客栈的地方,都应该兼卖火锅,一帮铮铮的汉子劫完镖,无论抢了财,还是劫回冤枉入狱的弟兄,通通来这儿把嘴吃得血亮,满面红光,额头、鬓角、脑皮上渗出黄豆大的汗,汗后来挥发了,徒剩一些人情味。

放在现代,人们更愿意拿火锅比喻人生,因为它万物包容,能把各种各样的食材融入其中。关于火锅的故事有百千万种,但总离不开一个情字,这个故事,和情同样有关。

小爽是湘妹子,两截红绳绑起两个麻花辫,来到重庆后,在好妹子火锅店应聘为服务生。湘妹子大都生性活泼,所以她手脚利索,传菜飞快,一口红油大锅,两手拎起直直端上桌面,毛肚、黄喉、生牛肉、蒿子秆、魔芋丝、薄羊肉片、青笋等总能迅速地码好,麻利送到客人跟前。

一周后的某一天,她端起虾滑,细心地往客人身边一站,勺子刮下白白嫩嫩的虾肉,却不料客人的咸猪手爬上小爽的屁股,旋拧着一揪,小爽甩下勺子,破口就是大骂:死不要脸的,你妈死啦。

一天她笑吟吟地去门口送客,不久就听闻一阵打架的声音,有人大喊:阿保训小弟啦。小爽扭头看门外,一帮黑道人士出现在好妹子火锅店的正门口,带头的那个一脸癞子,头上的黄癞尤其像和尚头上被烫的戒疤。

癞子戴个墨镜,一脚踢在一个小弟的裆下,小弟疼得龇牙咧嘴,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癞子又抽出自己的皮带,将它挽在手里,朝小弟的右手使劲抽去。小弟连滚带爬打算逃跑,又被癞子死死按住,暴抽右手。整个过程,让小爽和街面上的人看得心惊肉跳,癞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癞子是哑巴,当地的地头蛇,大家都叫他癞子阿保,有谣言传说癞子阿保的江湖背景很玄乎,十岁那年父母离异,父亲移民新加坡,自此不再管他,母亲远嫁香港,放下狠话不许阿保再联系她。母亲离开重庆那天,阿保长了一脸黄癞,发了一阵高烧,醒来后就再也不会说话了。后来他混入黑道组织,从偷鸡摸狗到放高利贷,后来渐渐做到老大,常常在这条街上收取保护费。

有人说哑巴能有今天全凭心狠手辣,因为嘴说狠话能泄恨,嘴不能说话,心才能够毒辣。还有人说,公安部不管他,是因为部长从小看阿保长大,觉得他身世可怜,他也从没真正害人,所以对他只是禁闭教育几日了事。

小爽遇见阿婆,是在半夜。那天火锅店老板亲自来店,招待他远方的朋友,四个人围坐在一口锅旁,红亮亮的底油一直咕噜,吃着火锅就着酒,每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半夜才离去。小爽送老板和朋友出门时,发现客人将喝剩的凉茶罐随意丢在门口,她正欲去拾,抬头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婆伸出手去捡,她有些佝偻,手腕细如枯树枝,恰好挡在了老板面前,老板就上去踢翻了阿婆的铁皮罐,一声大吼:快些滚,大半夜不睡觉竟在这吓人。

待老板扬长而去,小爽赶紧关店跟随阿婆,一路跟到阿婆家里,原来阿婆的家就在斜对面的巷子尾。小爽拎了满满一袋子凉茶罐、可乐瓶,把它们全部甩到地上,再一个个用脚踩扁。小爽又递给阿婆废弃报纸,细声问:你住在这里?阿婆接过报纸,说:你是谁?小爽说:我是小爽,好妹子火锅店的服务员,喜欢辣椒,最爱吃火锅,就过来随便看看,阿婆你怎么住在垃圾堆里?阿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失忆,她说:你要干吗?这里是我的家。小爽就说:我以后过来看你好吗?

从那以后,小爽连续三天半夜送铁皮罐、饮料瓶到阿婆那里,如果老板不在,小爽还会从厨房翻箱倒柜偷来卤牛肉等熟食,用保鲜袋裹第一层,第二层用当天的晨报,小爽把它们一股脑塞到包里,送来给阿婆。

到了第四天半夜,小爽正拿着包摸出店门,正赶上癞子阿保率人在隔壁强行索要保护费不成,一脚将店主踹出老远,恰好撞到猫着腰的小爽,包裹登时飞了出去,菜翻在地上,全部变得脏兮兮的。

小爽咬着牙,半坐在地上,眼睛铜铃似的瞪着阿保,阿保先是愣住,旋即使劲拍手,仿佛代替了哈哈大笑,用手语让小弟告诉她,原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他们明抢,小爽暗偷,没关系,咱们后会无期。

说完阿保摆摆手,带着人径直朝阿婆家走去。黑灯瞎火中,小爽看到众人围绕阿婆成一个圈,阿婆的枯手颤巍巍捏着一叠钱。小爽往地下啐了一口口水,心里想,连太婆的钱也抢,癞子阿保,去你妈的。

之后几天,癞子阿保来店内收取保护费。

正值过年前几夜,整条街道喜庆融融。待收完保护费,阿保打包了几份火锅,并示意小弟,将好妹子火锅店里高挂的灯笼取下,把它勒在老板的右脚上,再把他赶上大街。阿保又掏出一把炸鞭,老板见状,连忙说,好兄弟阿保,该给的我都给了,从来不少你,你这是要干啥?

阿保不说话,他丢一个炸鞭,老板就惊得跳起,阿保喉咙嘎嘎地笑,像公鹅一样,往老板的右脚使劲炸,直到灯笼烧起,老板哇哇地喊阿保饶命,阿保才作罢。

待帮老板扑完火,小爽侧头一看,阿保竟朝阿婆家去了,小爽眼里喷火,她麻利地戴上手套,拎起一盆煮沸的大火锅,急急往巷子尾奔去,她打算一头浇在癞子阿保头上,让他的癞子头在过年开花。

可笑的事情发生了。

小爽跑到巷尾已是气喘,停下来顿了顿,然后嘴上嘿嘿哈哈一顿作势乱喊,直直冲过去,却被癞子阿保的小弟们拦下。见阿保一手拎着火锅外卖,另一只手正给阿婆塞钱。阿保回头见是小爽,嘎嘎地笑,阿保打出手语说,这么巧,锅来了,就在这儿陪太婆过年好啦。

小爽惊觉,原来阿保一直在把抢来的保护费给太婆,暴抽小弟那次,是因为小弟私吞了阿保给太婆的钱,而用鞭炮炸老板右脚,也是因为他曾踢翻阿婆的铁皮罐。小爽愤怒的火焰转为喉咙的一阵酥麻,于是她端着锅,红红点点的热汤表面,装下了一群人脸的倒影,锅上的白汽像年兽喉头里喷出的很粗却很浓郁的气息。

阿保送来的火锅外卖,红艳艳的辣椒、红油、火锅调料齐齐于锅里翻滚着,底部冒出一股呛人的味道,她即使伶牙俐嘴,这一次也被呛得说不出话。

于是在阿保和众人不解的眼神里,小爽猛然仰起头,脸朝天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