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海参

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海女是在济州岛。济州岛很冷,我刚到时,恰好又遇上韩国史上最冷的一段时间,风像一把钢刀,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地打磨。

记不得这是我见到的第几片海。自从我妈在海上杳无音信以后,每年一到寒暑假,我都会选择一个靠海的地方,过去看看。我的本职工作是一个语文老师,同时兼班主任,就在浙江靠近老家的一所重点女子中学里。我和学生能亦师亦友,加之女子学校的老师多为女性,而身为男性的我和同事处得也不错,因此我很受欢迎。尽管如此,我对现有的状态仍旧不是很满意,校长告诉我即将提拔我的那天,我说,我想潜水,并成为一名周游世界的潜水员。

我曾尝试着跟随马尔代夫一个有名的华人潜导,学习过一周的水肺潜水。问题出在每当下潜深度达到20米以后,我根本无法做好耳压平衡,不论是擤鼻子、吞口水,抑或是活动下巴,统统无济于事。在这件事上我很遗憾,我认为我压根没有遗传到我妈的基因。

校长不想放弃我,他说只要我坚持到来年春节,我一定会回心转意。然而还没坚持到过年,我便离了职,来到济州岛看海。在那儿,我遇见了海女。

“你要试试吗?”

靠近龙头岩的地方,有一处很偏僻的海滩。大量的火山岩石聚集于此,有一个女人蹲坐在较为平坦的浅滩处,身边是一盆一盆的海鲜,有鲍鱼、海参、海螺、章鱼,通通被泡在盛满了海水的盆里。我问她:“试什么?”

女人没有抬头,她头戴黑色潜水帽,遮住了大部分的脸,除了眼睛;身着一身硅胶潜水服,在潜水服外面只简单披了件防水外套。她自称是本地的渔民,通过采集浅海处的海鲜售卖度日。由于从事这一项工作的只有女性,所以她们被称为海女。

海女告诉我,这些都是她凌晨四点徒手下海打捞上来的渔获,我应该尝试一下生吃海参,和别的地方有所不同。海女说着,用一种很奇怪的,好像脚部受过伤后伤口尚未痊愈的姿势,从左边的水盆移动到右边处。

“你妈没教过你,盯着人看很不礼貌吗?”海女说。声音中没有一点感情。

“……我妈在我六岁时,就在海上失踪了。”我平静地对答,指了指海参,意思是我想要试试这个。

我坐了下来。这片狭小的浅滩就我和海女两人。海女沉默了一会儿,飞快地取出海参,用桶装淡水反复冲刷,继而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种特制的铲刀,将它们切成厚度仅有1厘米的薄片。

“我妈是自由潜水爱好者,和你一样,能在海里潜很深。”我朝背对着我忙碌不停的海女说道。

“怎么不见的?”海女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青红色的辣椒,用那把特制的小刀切成辣椒圈。

“不知道。有人说是因为潜得太深,溺水了,有人说因为上水时在距海面30米处遭遇水母贴住脸部而窒息。最搞笑的说法是,说我妈遇见了人鱼,人鱼带走了她。”

“可笑,怎么可能?人鱼是海洋里最无害的生物,对人类也很友好……”海女争辩到一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改口问我为什么只身来到这里。

“不知道。反正每年都得见海一次。”

“喜欢海洋吗?”

“是,为此辞了职,想专门潜水,无奈的是我对此并不太行。”

“潜水?是为了纪念母亲?”

海女转过头来,她的手上有两个盘子。一小盘是切好的辣椒圈和蒜片,浸在生抽里,还有一盘是我刚刚点的海鲜,看起来美味至极。但我更关注的是海女的装束,即使她被潜水装备遮掩得极为严实,但仅凭眼部的丹凤形状,光滑洁白的眼周,我认定她绝对是个年轻的美人,虽然眼间距有些怪异,和常人相比,好像略微开了一些。

海女不都应该是50岁以上吗?

在马来西亚考潜水证时,我曾听潜导说起过海女,潜导说,因为随着渔业的发展,几乎很少再有愿意下海捕鱼的现代女性。因此海女的平均年纪很大。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的?”

“也为人鱼吧,如果她带走了我妈,那么请她也顺便带走我好了。”

“……海洋里的一切,都不会随意地侵犯人,除非人冒犯了它。”

“人鱼恐怕不是吧?希腊神话里都有讲,塞壬常幻化成美人,以动人的歌声引诱航海者,使得他们听得失神,行船触礁而全员覆没。”

“那你知道这是因为航海者捕捞太过肆意,人鱼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吗?”

“我也就是说说,大海里怎么会真的有人鱼?”

“只要你潜得够深,也许你就能看见。”

说着,海女眨巴了下眼睛,眼角弯起来,好像她在笑一样。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潜不下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小时候一直很怕水,我妈是个疯子,怀孕后还去了红海。”

我快忘了我妈的样子了,小的时候,她很爱和我说关于大海的一切故事。出事以后,我甚至觉得我妈就是美人鱼,有着长长的一条,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尾巴。出于对海洋的爱,她坚毅地一直在全世界各地潜水,生下我以后,她去了深海的某处洞穴,再也不愿回来。

“我倒是很能理解你母亲的做派。”

“怎么说呢?”

“爱吧,就像我当海女。”

“你做这个多久了?”

“很多很多年,多到你没法想象。”

“你为什么总戴着头套,走路的姿势也很怪异,是受过什么伤吗?”

“哈哈,因为,我是一条人鱼。”

海女笑嘻嘻地回答完我的问题,她拿起一双筷子,静静地把它递给我。

蘸了蘸小盘里的佐料,我把一个海参薄片送进嘴里。

海女也开得起玩笑嘛,就像我调侃自己,学潜水是为了让人鱼带走自己。海参薄片有些硬硬的,牙齿和牙齿组成了一架运行的齿轮,薄片被打碎,从左侧传输到右侧,又从右侧传送到左侧,鲜脆的口感,沾着海水的丝丝咸腥。

“感觉怎么样?”海女问我。

“你是说我嘴里的海参,还是指你其实是一条会诱惑人的人鱼?”我也假装不正经,边笑边吃,便问她。

“看来你对人鱼的误会,特别深。”

“其实还好。我妈曾给我讲过一个人鱼的故事。”海参的味道有点怪,好像越来越硬。

“出事以前吗?很久了哦,你居然还记得。”海女按揉着她的脚部说。

“有一条渔船,在汪洋大海中捕捞,有一条人鱼发现了,便用歌声阻止。船长气急败坏下,用渔网抓了人鱼,可船上有个勇敢的船员,第一时间跳下大海,用小刀割破了网,洋流冲走了没有救生设备的船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