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三月份的上海,深夜里雾水浓重,人一踏进夜色里去,飘飘渺渺似的。

倪凯伦开着车,穿过地下车库门禁时,仰头看了一眼,高耸楼层之间的夜空雾蒙蒙的一片黑。

推开家门时,灯光是亮的。

一个人影趴在她家的沙发上。

微闭着眼,小脸红唇,唇色糊了,黑色长发凌乱,身上一件墨绿色的绸缎裙子,丝袜脱下来卷成一团扔在了地毯上,裙子下露出赤裸着的洁白纤细的小腿。

仿佛一个深野山林游荡出来的艳色鬼魂。

倪凯伦俯下身拍了拍她的屁股,“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黄西棠头埋在抱枕里,悄悄地说了一句,“我妈没睡呢。”

倪凯伦露出了然神色,扔掉手上的鳄鱼皮包,坐到了她身旁。

西棠往旁边让了让,屈起腿贴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摩挲。

“喂,”倪凯伦推了推她,“卸妆再躺,顶着这满脸的粉就睡?”

西棠嘟囔着答应了一声,懒懒地不愿动。

倪凯伦说:“欧丽祖上个月刚打了水光针,你以为自己还年轻?”

黄西棠坐起来,欧丽祖是公司新晋的小女孩,肉弹身材笑容甜,走年轻性感风。

西棠说:“二十岁就打针?”

倪凯伦说:“二十几了吧。”

西棠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

又是一个改年龄的,这个圈子,年纪仿佛是女明星的洪水猛兽。

倪凯伦将上上下下她打量了一眼:“也就你们这种科班毕业的,资料档案学校都查得到,要不然……”

西棠晃晃手:“我可不啊。”

倪凯伦没好气地怨:“红得太晚,再过两年,男演员全都比你小,戏都没法搭了。”

西棠悠悠地叹了一句:“何止晚,还没红呢。”

倪凯伦一脚踹在她大腿上:“去卸妆!做女明星这么这么不勤力,我看你是要自取灭亡!”

西棠灰着鼻子去了。

洗了脸出来,倪凯伦在收拾化妆包,顺手丢了一支精华水给她。

西棠接过来,坐在沙发上,却开始愣愣地发起呆来。

倪凯伦盯着她素颜的脸瞧了半晌,十分不满意地评价了一句:“横店熬了这几年,好好的皮肤算是糟蹋完了。”

西棠听见了,冲着她扁扁嘴,做了个没精打彩的鬼脸。

倪凯伦瞧着她满那不在乎的劲儿就来气:“你别给我不当回事儿,你以为你能赖在剧组一辈子不成?这个圈子多残酷,你要出去做商业活动,你往台上一站,跟别的女明星一比,气色不好脸色蜡黄,还黑了别人几号色,娱记粉丝人人嘲笑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世态炎凉了。”

西棠瞬间觉得头都大了一寸,赶紧拿起化妆水往脸上猛地乱拍一通。

倪凯伦终于满意了,斜睨她一眼,“这么早回来,跟谢医生约会怎么样?”

西棠老老实实答:“吃了顿饭,然后回来了。”

“不看场电影?”

“不了,不方便。”

倪凯伦也知道她不是借口,《最后的和硕公主》已经播出了大半,普通民众开始有人认得她的脸。

上次她跟倪凯伦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那天西棠打扮随意,也没作任何掩饰,一进去就被邻桌的一位女士认了出来,旁边那一桌似乎是中年阿姨团体聚会,经那女士一嗓子吆喝,她们身边立刻围满了一圈激动的中老年粉丝,倪凯伦见多识广,拿腔拿调,以经纪人身份用她那香港味浓重的普通话跟阿姨们热情地聊了几句,天知道她已经在内地混了快二十年了,普通话明明说得十分标准,只是那群阿姨们不知为啥特别吃她这一套,各个兴高采烈的,然后倪凯伦果断迅速地指挥着十几号人拍了个集体照,立刻拉着她飞奔离去,自此倪凯轮也谨慎了,后来西棠出门,都是上至经纪人,下至助理化妆师层层保护,几乎都是隔绝人群了。

眼看黄西棠又走神了,倪凯伦淡淡地说:“谢医生人不错。”

黄西棠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她认识谢振邦以来,倪凯伦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她以为公司不喜欢艺人谈恋爱。

西棠眼中只有一股清冷之色。

倪凯伦说:“女孩子还是要恋爱,不然脸上没有苹果色。”

“我请谢君Google你的名字,他不但没被吓跑,还主动跑来跟我说,他尊重你的公众形象。”倪凯伦想想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西棠认识谢振邦,并不算偶然,第二次见面,他问她要电话号码,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从白袍上衣的口袋掏出钢笔递给她,神色坦坦荡荡,健康的麦色肌肤,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西棠没有理由拒绝他,因为他刚刚诊断过她母亲的病,只好礼貌地微笑着接过了他的笔。

下一刻倪凯伦从走廊外面冲了进来,凶神恶煞地一把拍掉了她的手。

西棠只好冲着他抱歉地笑笑。

“I’msorry,”这位留洋青年医生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笑,洒脱地摊手耸肩,带了一点点半真半假的调侃:“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没满十六岁?”

“长得挺帅的,受西式教育,”倪凯轮话开了头,越聊越高兴似的,她伸手戳了戳西棠:“哎,这可是女明星最爱嫁的款式,比那些油头大耳的中年富商好多了,也难怪你妈妈这么关心,我说你……”

西棠一动不动地听着,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凯伦……”

她抬手掩住了脸。

倪凯伦停住了。

西棠沉默许久,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试过,很难投入。”

倪凯伦听出了她的语气中绝望之意,那一趟从北京回来,快五个月过去了。

上一次跟那个人分手,拨皮抽筋,去了半条命。

这一次,人倒是齐齐整整,不但全身而退,而且所益颇丰,灵魂却慢慢枯萎,倪凯伦知道,她只是不提,不是好了。

亏得她还试图粉饰太平。

西棠捂住脸:“人家一腔热情,我感觉很愧疚。”

倪凯伦安慰她说:“约个会而已,又不是教你互许终生,大家都不是傻子,男人享受你美丽外貌,性情还聪慧可爱,他日他若得不到想要的,他自然会离开。”

西棠仰头看了看她,不再说话。

倪凯伦将她搂进怀里,西棠木着脸睁大了眼,已经没有眼泪了。

过了一会儿,倪凯伦接了一个工作急电回来,看到黄西棠仍然窝在她的沙发里,怔怔地发呆。

倪凯伦从后背看她的侧脸,黄西棠兀自沉浸入思绪里,沉默的时候,翘鼻子透出一股子倔强压抑的气息,公司内部试拍过她的短片,投放在六楼视听室那张一百寸的屏幕上,一张脸占据了半个大荧幕,二十四帧的镜头几乎凝滞,满屏人物情绪特写,她的美,禁得住高清格式摄像机数分钟长镜头的拷问,素颜下眼角的一颗小小的雀斑,都美得动魄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