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4/8页)

吴升听了可是吓了一跳,连连摇手说:“吴有把茶叶运到上海去,这我倒是晓得的,不过把茶叶卖给日本佬,我可是真不晓得,真不晓得呢。”

“你不晓得,嘉乔可是晓得的。吴有卖茶叶给日本人,还是他暗中牵的线。”嘉和淡淡地插了那么一句。

吴升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怪不得吴有这段时间那么忙,还跑到山里去收茶叶。我是在想,收那么些茶叶怎么卖出去呢?我老了,我是插不上他们的手了。可我还有这点良心,哪怕饿死,我也总不会把我们中国人的茶叶卖给日本佬去换他们的枪炮,再掉过头来打我们中国人。我吴升早年也是打过日本人的,日后也不想让人家来挖我的坟,一把老骨头抛尸荒野——”

嘉和一看他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晓得又搭住他的筋了。他就是千方百计地要在他们抗家人面前洗刷他和日本人之间的关系。吴有和日本人有生意来往,他隐约知道,可是他不赞成。他认识的人当中,有好几个做此种生意的人被暗杀了。况且日本人杀价也厉害,挣不到几个钱,还要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吴升觉得不上算。

嘉和不想让他再那么洗刷下去,便轻轻摇摇头说:“晓得你不知情,才来找你的嘛。晓得你仓库里还有批珠茶没出手,我们想接过来替你做,至少不会卖到日本人手里去嘛。”

“这个嘛,这个嘛。让我再想想,如今吃茶叶饭,实在也是风险大,性命都要搭进去的……”

嘉平就有点沉不住气。他到底不是做生意出身的人,一点也没听出来老吴升这句话后面的意思。倒是嘉和卖了十几年茶,什么样的生意人没有领教过,一下子就明白吴升是在思付着价格。要赚钱呢,怎么能不卖卖关子呢?这种人嘉和是有数的,有钢钢,老虎头上也敢拔毛。嘉和轻轻地敲敲桌子,说:“吴老板,你放心,这批茶叶你就吃给我。我这里也还藏着一批珠茶,正好一次出手。价格嘛,高出你原来的一成,不吃亏了吧。真有什么事情来了,我担当就是。”

“这个嘛,这个嘛……”吴升还在搓他的手,假模假样地犹豫着。嘉平看看嘉和,不知道吴升到底什么意思,大哥嘉和却已经站了起来,说:“我们走了,一会儿我就给你送定金来。你库房里的货,我会差人通知送到哪里去的。”

路上,嘉平还在犹疑问着嘉和,他总不相信这就算是谈完了一笔生意。嘉和说:“做生意和做人也是一样的,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你以为吴升这老头真的不晓得吴有在做茶业生意啊。他非但晓得,或许还是在他指导下做的呢,只是他不晓得他儿子会把茶叶卖给日本人罢了。如今我们替他做了,钱却比从前还赚,风险却是一点也没有的,他怎么会不高兴!”

“那么价格——”

“这你放心,不会叫我们吃亏的。我已打听了吴有的生意经,这个人实在不是东西,自家老头儿这里也是打了‘绿豆儿’①的,扣下了一成的钢钻呢,我们不赚这个昧心钱就是了嘛。”

嘉平听了大哥的话,半晌才说:“跟着吴觉农先生做助手的,真应该是你,不是我啊。”

原来此番嘉平回杭州来,虽假以扫墓,却是有重任在肩的。当此烽火连天,战烫遍野之际,中国茶业亦正在此间发生着摧枯拉朽、涤污振兴大变化。自旧年初与苏俄签定第一个以茶易货(军火)的协议之后,成交得以完全成功。6月中,《财政部贸易委员会管理全国出口茶叶办法大纲》颁布,中国茶叶统购统销的政策终于出台。正是在此背景下,吴觉农先生和他的志同道合的中国茶人同仁,代表贸易委员会分赴各产茶大省,各个地成立了茶叶管理处。上月,嘉平正是在浙江永康参与了油茶棉丝管理处,并和茶叶部主要负责人讨论了管理职责之后,才回故乡来售购茶叶的。

茶叶管理的职权主要有四条:其一,办理茶叶加工登记及茶叶贷款;其二,加强技术指导,改进茶叶品质;其三,派员驻厂检验,发放成品合格出厂许可证;其四,协办当地箱茶收购评价。

嘉平虽然全身心地投入了此项重振中国茶业雄风的大规模的茶人大行动中去,但他毕竟是个半路出家的茶业行中人,他更合适的还是办报搞宣传搞教育。故此,对吴觉农先生的诸多茶事大行动中,他更感兴趣的,还是正在洽谈中的复旦茶学专业的设置。他已经暗暗决定,这一次回重庆,就把汉儿带上,让他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代茶学专业大学生。

①即“打埋伏”。

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个越来越鲜明的想法,动员大哥离开沦陷区,到吴觉农先生身边去,替代他的位置。他相信,像大哥这样的人才,才是中国茶业界中货真价实的伎使者,是无法取代的有真才实学又有实践经验的中国茶人。他曾为此暗暗试探了嘉和,但看上去大哥对此却不接翎子,反而要他在扫墓那一天帮他做一件事情——若在坟地上碰到了嘉乔,要他帮助他支开这些人,他和小撮着要把那批祭器埋到祖坟前的茶地里去。

杭嘉平对祭器之类的事情倒是真的没觉出有多么重大意义的,他并不觉得为此冒生命危险有什么值得。杭州城太局限他的大哥的眼界了。他把这层意思也毫不客气地对大哥说了。杭嘉和听了,好一阵才说:“你不是已经去过赵先生那里了吗?”

嘉平立刻就缄口了。这是另一种语言的责备——整个行动都是赵先生安排的。赵先生现在是笼中的困兽,他能做的,也就是这样的事情了。杭嘉平和赵寄客多年不见,可是见面后除了通报了一些必要的情况之外,几乎都成了嘉平劝他放弃在孔庙坚持下去的会谈了。他希望他能够从孔庙里脱身出来。“只要你能够回家,我就有办法把你救出杭州城。虽说这个小掘对你看上去还客气,到现在还没有动你一指头,不过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知道?你在这里太危险了。我知道你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是你也该知道,抗日的中国人,活一个是一个,何必去作无谓的牺牲呢?”

“你怎么知道我这是在作无谓的牺牲?”赵寄容回答,“我赵寄客,身在孔庙中,一举一动,杭州人都看在眼里。我在日本人眼面前抬一天头,杭州人心里头就长一天志气。你还以为我人老力衰,英雄气短,早就没有三十年前头辛亥义举时的风光了?告诉你,我赵寄客不吹牛皮,今日照样是杭州城里头一条好汉。不信你走出去问问,你走出去问问!”

杭嘉平有些奇怪,他不明白,怎么赵先生活到今天这把年纪,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反而看重起别人怎么评价起他来。他记得赵先生从前不是这样的。也许正是为了说服他,他才把母亲和妹妹的惨死真相告诉了赵寄客。他对赵寄客说:“你就听我一次,我把你送到重庆去,那里有你那么多的老同仁,你就到那里去抗日吧!我不能让你再像我母亲和妹妹那样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