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和离

殷觅棠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时,歪着小脑袋昏昏欲睡。马车在殷家正门前停下来,赵妈妈急忙拿了件小袄把她整个小身子裹住,才把她从车厢里抱下来。

“到啦……”殷觅棠揉了揉眼睛,还认识家门。

赵妈妈笑着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温声哄着她:“棠棠乖,咱们回去了再睡,要不然会着凉的。”

赵妈妈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犯瞌睡的样子,又补了一句:“着凉了可是要喝药的哦,苦苦的药。”

“不喝,不喝!”一听说喝药,殷觅棠打了个激灵。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嗯,咱们棠棠不喝药。”赵妈妈将裹着殷觅棠的小袄围得更紧了些,抱着她疾步往回走。她抱着殷觅棠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殷觅棠的小院走。

回去之后,殷觅棠爬到床上去,扯着赵妈妈的手求:“赵妈妈,我好困了,就睡一会儿。”

殷觅棠昨儿个宿在宫里,大太太一定想着她,一会儿就会吩咐人抱殷觅棠过去。之前每次殷觅棠留宿宫里的时候,大太太都很不放心,不放心到自己睡不好。

可是瞧着殷觅棠犯困的小模样儿,赵妈妈心软起来,她弯着腰给殷觅棠盖被子,柔声说:“好,咱们棠棠先睡一会儿。可咱们说好了,一会儿妈妈喊你起来,可不许懒床。咱们棠棠可别忘了,昨儿答应了以后再也不懒床的。”

殷觅棠点点头,胡乱嘟囔了一声。

赵妈妈仔细给殷觅棠盖被子,听她小嘴里嘟囔着什么。赵妈妈凑近了些,仔细去听。

“娘……抱……娘……娘……”殷觅棠的声音软软糯糯,拉长的尾音里带着浓浓的撒娇。

赵妈妈一怔,心里一阵酸涩。

大奶奶已经带着大姑娘和三姑娘离开两个月了。往日里,大奶奶很疼殷觅棠,殷觅棠也喜欢粘着她母亲。自打殷觅棠出生以来,母女俩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

殷觅棠不过才四岁而已,怎么可能会不想自己娘亲呢……

赵妈妈是真的疼爱殷觅棠,殷觅棠平日里从来不提想念娘亲,赵妈妈还以为她人小不懂事儿,只顾着贪玩。此时听着殷觅棠在睡梦里喊娘亲,赵妈妈心疼得心尖尖儿一阵阵地颤。

魏佳茗当时走得决绝,连大姑娘殷攸和三姑娘殷络青也一并带走了。京都距离牧西,有着千里之遥。若不是殷觅棠当时恰好染了风寒,又年幼。想必魏佳茗是会连殷觅棠也一起带走的。

当时赵妈妈曾窃喜魏佳茗没把殷觅棠带走,如果她奶大的孩子就这么被带走了,她自然是舍不得的。可是,如今看着殷觅棠睡梦中皱着眉头喊娘的样子,赵妈妈倒觉得魏佳茗还不如把殷觅棠一并带走。哪个孩子能离得开自己的母亲呢……

赵妈妈又想起大姑娘和三姑娘来。大姑娘已经九岁了,早就懂事儿了。可是三姑娘不过才六岁。孩子离不开娘亲,也离不开父亲。也不知道大姑娘和三姑娘是不是也像四姑娘这样,在睡梦里喊着自己的爹爹……

想起府里的情景,赵妈妈叹了口气,悄声退出去,仔细给殷觅棠带上门。

赵妈妈刚出去,殷争就赶过来看望女儿。赵妈妈将这两日里在宫中发生的事儿一一禀告给殷争。

殷争点点头,他担心吵醒刚睡着没多久的殷觅棠,就没进屋去看她。

赵妈妈在一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把殷觅棠刚刚在睡梦中喊娘亲的事儿告诉了殷争。殷争愣在那里,许久不言。

赵妈妈偷偷看了眼他的脸色,也不敢再多言。

“忙了两日,先下去歇着吧。”殷争回过神来,吩咐赵妈妈将殷觅棠的厚衣服找出来。

赵妈妈诧异地问:“一会儿大太太会喊四姑娘过去吧?”

“家中有客,大太太不会找棠棠了。让她睡着,别吵醒她。”

“是。”赵妈妈应着。

殷争在殷觅棠的窗外立了许久,他的目光望着紧闭的窗户,脑子里想的却是魏佳茗。想魏佳茗的又何止是他们的女儿。

大概是他这个丈夫不合格,不能给予她足够的信任,才让她狠下心来,就这么丢下他和女儿离开。

殷争悄然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想让那些纷乱的思绪离开,可是魏佳茗的身影怎么都挥不开,反而随着他合上眼越发清晰起来。这两个月,殷争没有一日不想她。

他心里不是没有怨。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从牧西到鄂南,漫天的大漠没能把他们分开,宣帝的赐婚公主的阻挠没能把他们分开。他们一起走过了十年,有了三个可爱的女儿。可她就这么一狠心丢下一纸和离书离开了。

殷争甚至想不明白魏佳茗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他知道她有压力,可母亲虽心里有怨却从未当面说过她半句,那时母亲也没有往他房里塞人的想法,她在殷家和妯娌之间相处也算融洽,下人们也没有谁敢逆了她的意。

可是她就是这么走了。为什么?因为流言吗?

殷争长叹了一声,他转身离开,经过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时,殷争捡起一片枯叶。这棵海棠树去年的时候枯了。彼时殷争想要让人将它移了,魏佳茗没准,魏佳茗说这棵海棠树只是太累了要睡一年,日后还会开花结果,郁郁葱葱。

殷争吩咐家仆悉心照顾这棵海棠树,疾步往外走。

大太太那里的确是来客人了,她的妹妹带着两个女儿昨天晚上过来的。大太太的妹妹夫家不如殷家,尤其是这两年日渐没落,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大太太的堂屋里,姨太太捏着帕子小声啜泣,大太太不由劝她:“芳华,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不要太替素心担忧了。”

素心是姨太太的大女儿,本来是嫁过人的,可是姚素心出嫁没多久,夫婿就病故了。姨太太舍不得女儿守寡,又因为没有子嗣,就把女儿接回了家,想给女儿重新挑一门亲事。可姚素心毕竟是嫁过的,姚家的光景也不是很好,哪里那么容易挑到合适的夫家?这又过去五年了,还没寻到合适的。

“嗨,看我,一看见姐姐就忍不住诉苦。”姨太太擦了眼泪,扯出一抹笑来,“听说争儿媳妇儿回牧西了?还把攸攸和络青也一并带走了?”

大太太脸上的表情一僵,她很快收起脸上的表情,似随意地说:“许是和争儿拌嘴了吧。你知道的,她自小长在牧西,性子不似京都女儿乖巧。”

“这样啊……”姨太太点点头,“小两口拌嘴是小事儿,可也不能离家太久了。时间久了,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免不得被外人茶余饭后说道说道。”

“快回来了。”大太太随口敷衍。

姨太太抓了一把小几上的瓜子儿,悠闲地嗑着瓜子儿,等着大太太询问二女儿姚婉姝的事儿。可是她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大太太询问姚婉姝如何,只拉着她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