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3页)

月儿的指甲已然悄悄抠进了白皙的皮肉之中,如天鹅般长颈也略泛起了青筋,眼角带着一抹粉红,可面色却极尽可能保持如常。

“抱歉,袁兄节哀。”

相较于月儿心底的这份耿耿于怀,这位丧了考妣的袁公子却淡然许多。他挥了挥手,示意月儿不必放在心上。

可月儿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就在月儿极度压抑着的情绪就要临界崩溃的边缘时,明家的仆人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大小姐,姑爷亲自来接您了,在外面等着呢。”

看来明家的家仆尽数被明秋形洗过脑了,已然接受了眼前这位冒牌小姐。月儿借着这个由头,也正好脱身,告别了袁公子和刘美玲,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了。

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漫天尽是绯红与灿烂。车窗开着,韩江雪棱角分明的侧颜不着笑意,甚至都没有看向她,却让心底冷透了的月儿感觉到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缘何而起的暖意。

是依赖,眷恋,还是某种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亦或是,在无间地狱走一遭,吃到了一点甜头便觉得是天堂的向往吧。

月儿上车,没有询问韩江雪为什么来接她,甚至连一句客套性的寒暄都没有。她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此刻身边人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们心意相通,无须浮于表面的寒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份理直气壮的坦然。

这份坦然,让刚刚怀揣着满腹委屈的月儿愈发收不住满心的愤懑,在这片她自以为是的港湾里,彻底卸下伪装,抽噎起来。

月儿本名袁明月,与贫苦人家卖去的瘦马不尽相同,她是城南大织造商袁锦华的女儿。

侍妾所出,却是袁家唯一的女儿。再加上袁锦华老来得女,在月儿人生的前六年里,她真切地体会过,什么叫做掌上明珠。

可人各有命数,好景并不长。月儿六岁那年,父亲病逝,家中生意自然由长子袁倚士一力承担。

大太太早已看这些侍妾不耐烦,于是袁锦华刚出了头七,家中的几位侍妾便被卖的卖,赶得赶,尽数离开了。

侍妾能卖能赶,可侍妾生的孩子依旧是袁家的孩子。

于是袁家唯一的小女儿在六岁生日那天,突然不知因何得了暴病,便早夭了。

唯有月儿一人知道,她没死,却胜似死了。她被大太太卖到了珊姐手里,从此人生从云入泥,低落尘埃。

长久以来,对于大太太的恨,月儿一分一秒都没有消减过。

她想过从珊姐处脱身,也做一回红拂女,刺杀了这恶毒妇人,却被珊姐打得差点丢了条命。她也想过挨到出阁,哪怕做了哪路军阀的姨太太,也要仗着宠爱杀了袁府的恶毒主母。

即便改名更姓,嫁给了韩江雪,月儿想要报仇的心绪却从未消减过。

十年来,每个朝夕都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然挨着活下去的。可今时今日,她亲耳听见了自己的哥哥告诉自己,大太太已然死了,病死的,寿终正寝的。

她怀揣了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支撑着她一路活下去的复仇,终究没有给她丝毫机会。

月儿泣不成声,一旁一直闭着眼养精蓄锐的韩江雪这时才意识到娇妻的不对劲,侧脸看向梨花带雨的月儿:“怎么了?回了趟娘家,受欺负了?”

月儿自然无法和盘托出心中所想,也知道自己管不住情绪在此放声大哭是幼稚与不该的,于是赶忙想要擦去泪痕,却慌乱间,找不到一块手帕。

最终,手帕是韩江雪递过来的,并没有催促再问,也没有帮她擦的意思。

月儿伸手接过帕子,指尖恰好碰见韩江雪的手指,冰冷如往昔。她的小脑袋里快速闪过一份说辞,合理地为自己怪异行为开脱。

“刚才在家里遇见了位哥哥的好友,说起了父母已逝的事情,不禁感怀。让你看笑话了。”

“笑话倒没有,”韩江雪并不太相信月儿的说辞,“只是好奇,你感怀什么?”

月儿只是胡诌了那么一句说辞,并没有想到后续要怎么你来我往,乍被韩江雪这么一问,愣了片刻。

她思忖了一下,低语细言:“父母亲人,是我们最依赖的人。他们如果骤然离世,在这世上便没有了任何依靠了,怎么可能不感怀?”

韩江雪看着她眼眸中真挚,便觉得女人的心思或许本就比男人细腻许多。看多了话本小说也要哭的,他也见过。

于是把身体往月儿旁边凑了凑,将她揽入了怀中,轻抚了几下她因为抽噎而颤动的后背。

“父母早晚会离我们而去,接下来的人生归途,只有一个人咬牙撑起来。”韩江雪顿了顿,“我们也终将为人父母,成为别人的依靠。能做的,只有让自己更加强大起来。”

月儿不知道为什么,韩江雪的话轻飘飘的,像极了叙家常,却似一把钝刀,在她心头滚过,温暖又窝心。

她扑闪着婆娑泪眼,问:“那你我呢?”

韩江雪搂着她肩膀的手更紧了些,“如果你愿意,我想活得更久一些,一直都可以做你的港湾。”

月儿自打流落到娼门,从来都没有被人这般呵护在怀抱里过。她靠着那温热得发烫的胸膛,心底无限感慨。

瓮声瓮气地问:“你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

“我不要你做我一辈子的依靠。我要你和我一同走下去,我们做彼此的依靠。”

“好。”

月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同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依恋地一把冲进韩江雪的怀里。

她哭得痛快淋漓,像是把十年来的苦楚都付诸于眼泪,一并宣泄在了韩江雪的怀中。

她姑且相信这段美妙却并不真实的姻缘吧。

她是豪门假千金,他是帅府真少爷,月儿不知道他锵锵然的誓言到底是许给她这个人的,还是许给“明如月”这份头衔的。

但此时此刻,已然不重要了。

她贪恋这怀抱的温暖,像怀恋母亲的臂弯一般。一路颠簸,晃晃悠悠地往韩府开去,月儿竟然哭累了,睡着在三少的怀里了。

一直到了韩家,月儿才被轻声唤醒。她揉了揉睡眼,有些赧然,男人的衬衫已经被她哭出了水痕。

谁知道上面是眼泪还是鼻涕呢?他也没有嫌弃的意思。

月儿动身准备下车,却发觉身边人并没有动弹的意思。她不解:“你怎么不下车?”

“军中有许多军务要处理,这一周,我恐怕都没有时间回去了。你若闷了,便找梦娇玩吧。”

月儿诧异:“这么忙?忙到不能回家?”

她问完了这段话,也觉得自己矫情极了。军中的事务本就不该她去打探的,于是赶忙噤了声,用食指抵住了双唇,示意对方自己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