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泽被其人(第2/3页)

落在六合寺头上的,最多就是个因为疏忽,收容江洋大盗的罪名。

况且这点也是可以辩驳的,出家人慈悲为怀,哪有把人拒之门外的说法,只要施舍几个香火钱就能住进来。又不是开客栈的,还要查看路引,不管哪家寺庙都没有这个规矩。

老和尚暗暗打定主意,如果这些锦衣卫要追责,他就扯着嗓门喊冤。

结果那个武官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信步走到属下搬来的椅子上,一撩衣袍大刀金马地坐下了,仿佛要把六合寺当做审讯犯人的地方。

尸体还留在原地,墙面跟地砖上都是血渍。

寺院里的人瑟瑟发抖,还有胆小的和尚吓得尿了裤子。

墨鲤微微皱眉,显然对这种做法有点介怀,但他不知道死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锦衣卫为什么要在六合寺里行凶,就屏住气继续看了下去。

这时他感觉到孟戚的右手轻轻一动。

孟戚抬起空着的左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墨鲤最初不明所以,等看到孟戚使了个眼色,加上他郑重的表情,这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转头朝场中的人看了过去。

六合寺里的和尚不会武功,那几个江湖人比较寻常,锦衣卫的实力倒是还行。

墨鲤的目光扫过一个埋着脑袋不停发抖的书生,最后停在了那个靠坐着的武官身上。

墨大夫见过的齐朝武官不多,刘常算一个,刘将军也是一个,另外就是在筇县皇陵遇到的守军了。尽管都是做官,可是人跟人差得远了,刘将军一身的气势,看着就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说话做派都跟一般人不同,算得上是锋芒毕露。

眼前这个披着锦衣卫大氅,品阶看着不低的武官,却是另外一种令人忌惮的感觉。

乍一看,只觉得这人阴恻恻的,不像个好人。

仔细观之,又发现这人分明生着一张相貌堂堂的国字脸,很有官威。

俗话说相由心生。

尽管相面之说十句里面有九句都是方士胡扯出来的,一个坏人不见得就长着一张坏人脸,不然也没有道貌岸然这一说了,一个好人也不见得就生得风光霁月。可是相面的十句话里面剩下的那句还是有点根据的,那些汲汲营营的人,没办法养出狂放不羁的气息,整天算计的阴毒小人,眼神总要泄露出一两分心思。

这个武官的奇怪之处,就在于他两种气息都有些违和。

——就跟装出来的一样。

墨鲤还在凝视对方,忽然感到孟戚翻过手掌悄悄挠了下自己的掌心。

“……这人是谁?”

墨鲤嘴唇微动,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问。

他隐约觉得孟戚不高兴,可能是因为自己盯了那个人太久。

怪了,明明是孟戚让他打量对方的!

“他武功很高,大夫发现没有?”孟戚回答,他心里很不痛快。

幽魂毒鹫薛庭年轻的时候长得不错,可是认识大夫很久,孟戚越想越觉得心塞。锦衣卫这位副指挥使武功很高,大夫认真看了很久,孟戚也不大高兴。

归根究底,都因为这些人太年轻。

还都不是一般人。

不过——

孟戚一想到这个武官的爱好,就镇定了。

“咦?”墨鲤被孟戚一提醒,这才发现那人似乎像是身怀武功。

可是到底多高,他完全看不出来。

这很不寻常,内功高手一般都会有各种特征,比如神清目明,比如太阳穴会微微鼓起,有时候步伐举止也会切合所学心法,看起来不紧不慢,颇有禅意道境。

凡是看不出来的,不仅是返璞归真,还可能经过了特意掩饰。

比如秦逯,老先生看着普通,可是他精神气那么好,一看就知道不寻常了。要彻底掩饰就要佝偻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眼神没精打采,说一句话喘两口气——这么装挺累的!武林高手一般不这么干,除非是去坑人。

墨鲤只认识一个自带隐匿气息的人,那就是孟戚。

不过孟戚是龙脉,跟人不一样。

墨鲤觉得这个武官应该没有类似的天赋,那就是特意掩饰的了。

——难怪一会儿觉得是阴毒小人,一会儿又感到官架子十足,恐怕都是面具。

墨鲤侧头问:“你怎么知道?”

孟戚感到气息近在咫尺,脖颈与脸颊都被吹得痒痒的,他心猿意马起来。

墨鲤:“……”

墨大夫冷着脸想,孟戚大约是忘了手腕还被自己扣着,这样明显的变化是人类所说的公然冒犯?还是花心?明明他们在说正事,讨论那个武功很高的家伙,怎么忽然就“意动”了?

“你在想谁?”墨鲤冷不防地问。

“大夫……”孟戚脱口而出。

墨鲤的眼神稍微缓和,然后转念一想。

不对,天都要亮了,想那种事正确吗?

孟戚坦然相望。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想想又怎么了?他又没有随便想别人,难道还要分时辰,太阳升起来就不准想?

两人对峙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在查问寺院昨晚有无外人出入,有没有看到什么异象。

上云山昨日傍晚忽生异象,几乎笼罩了大半个山头,这件事六合寺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一来是云雾弥漫的范围不包括寺院,二则身在山中,不清楚这次“吉兆”的轰动程度。

傍晚扫山门的小沙弥被推了出来,他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那些江湖人,犹豫着说出夜里隐约看到两道人影,轻功很高。

“好像朝着山顶的方向去了。”

他们言辞振振,锦衣卫们却有些踟蹰。

“禀告同知,您看这事……”

“再查。”武官扔出一句硬梆梆的话。

他的属下显然不情愿了,低声道:“指挥使故意委派您接这棘手的活,兄弟们谁不知道?不说别的,让咱们的指挥使上一趟龙爪峰,他愿意吗?己所不欲,还要强加于人!依属下看,咱们再抓几个像罗门双鬼这样的江洋大盗,在龙爪峰附近巡查巡查也就是了,不必往深山走。”

武官斜睨了他一眼,淡然问:“你怕死?”

“瞧您说的,谁不怕死?”

武官闻言并没有发怒,反而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让这里的和尚收拾收拾,我在这里住一天。你们再去四周看看,遇到棘手的派人告诉我。”

那锦衣卫大喜,连忙把命令传了下去。

“还有,把人犯押解进京。”武官吩咐道。

“这个……关咱们那里?”他的属下小心翼翼地问。

锦衣卫治下的牢房才严密,普通的大狱关不住武功高的江湖人。

武官不悦地说:“什么我们那里?诏狱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是是,这就废了武功丢进京城治街衙门。”

那几个江湖人立刻被拖了起来,他们惊恐着挣扎质问,却听武官阻止道:“这些家伙你们带了做什么?放下,近日到京城的江湖人要多少有多少,全部抓了关进去,牢房都塞不下!难道朝廷辛辛苦苦抓了这些江湖鼠辈,就为了给他们供一碗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