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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这孩子扒窃不是今天第一次。以前也有,仅我知道的就三次。注意,是三次!而且第一次也好第二次也好,这孩子都死活不肯道出自己的姓名和所在的学校。两次都是我处理的,所以记得很清楚。无论说什么问什么,反正就是不开口。用警察的说法,就是所谓缄默。不道歉,也没反省的样子,很有抵触性,态度非常恶劣。对他说再不告诉姓名就带去找警察也不怕么,他还是默不作声。无奈,这次硬让他出示汽车月票,才弄明白了姓名。”

他停了停,等待事情的细节渗入我的脑中。他仍然定定地注视我的眼睛,我也没将视线移开。

“还有一点,那就是所偷东西的内容不好,不让人怜爱。最初是十五支自动铅笔,金额是九千七百五十元。第二次是圆规八个,金额为八千元。就是说,总是集中偷同一种东西。不是为自己用,或纯属恶作剧,或是为了卖给学校同学。”

我想象午休时胡萝卜向班上学生兜售订书器的场景。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难以理解,”我说,“何苦在一个店里那么明目张胆地扒窃呢?接连干上几次,当然要被认出,又引人警惕,逮住时处分也要加重。要想得手换一家商店岂非人之常情?”

“那种事问我也没用,实际上在别的店也可能干来着。若不然就是对我们店情有独钟,或是对我的长相看不顺眼也未可知。我毕竟只是店里一个保安,复杂情况一一考虑不来,也没拿那份薪水。想了解的话,直接询问本人如何?今天也一样,领来这里都三个小时了,就是不肯开口,只字不吐。乍看样子蛮老实,其实十分了得。所以才劳老师大驾。好好的休息时间给我打扰了,实在抱歉。

“……不过,刚才我就注意到了,您晒得相当可观嘛。倒是跟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暑假您去哪里了?”

“没去什么特殊地方。”我说。

他还是煞有介事地打量我的脸,就好像我是问题的一个重要部分。

我再次拿起订书器细看。随便哪个家庭哪间办公室都备有的极其普通的小订书器——臻于完美境地的廉价事务用品。保安员口叼“七星”,用大大的打火机在顶端点燃,侧过脸吐烟。

我转向孩子那边,温和地问道:“为什么要订书器呢?”

一直在看地板的胡萝卜静静地抬起脸看我,但什么也没说。这时我才发觉他的神色与平时截然不同,表情奇怪地消失了,眼睛的焦点也对不上,视线没有纵深感。

“不会是受谁威胁才干的?”

胡萝卜仍不回答,连是否理解我的意思都无从判断。我只好作罢。现在在这里怎么问恐怕都一无所获。他已关上门,窗也封了。

“那,怎么办呢,老师?”保安员问我,“我的工作是在店内巡视、用监控摄影机监视、发现现行扒窃分子带到这房间来,这份薪水我拿了。至于往下怎么办是另一个问题。尤其对象若是小孩子,就更伤脑筋。您看如何是好呢,老师?这方面当老师的更清楚吧?或者干脆把事情端到警察那里去?那一来作为我可就省事了,大可不必这么往棉花堆打拳头,白白搭上半天时间。”

说实在话,此刻我脑袋正另有所思。超市这大煞风景的保安室不容我不想起那个希腊小岛上的警察,接下去又不能不想堇,想她的失踪。

所以竟好一会没弄懂保安员想要对我说什么。

“跟他父亲也说了,得好好教育孩子,跟他讲明白扒窃是一种犯罪,再不会给您添麻烦了。”她用缺乏起伏的声调说。

“因此不希望弄得满城风雨——刚才就听好多遍了。”保安主任甚为不耐烦地说。他在烟缸里磕落烟灰,然后重新转向我说:“不过依我看,同样的事情干三次无论如何也是太多了,有必要在哪里刹住。老师您对此有何高见呢?”

我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现实:八个订书器,九月一个星期日午后。

我说:“在同孩子谈话之前,什么都不好说。这孩子以前从未招惹是非,脑袋也不笨。至于他为什么如此无谓地扒窃,现在还无法判断。往下花时间找他好好谈谈。谈的过程中我想肯定可以发现起因或线索。给您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

“我说,我是不好理解,”对方在镜片后眯起眼睛,“这孩子——仁村晋一——是您教的学生吧?就是说天天都在教室见面吧?是这样的吧?”

“是的。”

“四年级了,在您班上待一年四个月了,不错吧?”

“不错。从三年级教上来的。”

“班上一共多少学生?”

“三十五人。”

“那么,是很可以照料到的喽。可是,完全没有料到这孩子会捅出娄子,连迹象都没觉察到,是吧?”

“是的。”

“可是慢着,这小子可是半年时间里就扒窃了三次哟!而且总是单独干。不是有人逼他非干不可,不是出于需要,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是为了钱——听他母亲说零花钱绰绰有余。那么就是说是主观故意犯罪,为了偷而偷。也就是说,这孩子显然是有‘问题’的。对吧?而这东西多少总会有一点迹象吧?”

“从教师角度来说,习惯性扒窃这一行为,尤其在是孩子的情况下,较之犯罪性,很多时候更来自精神上的微妙扭曲。当然,假如我再细心些观察,有的情况也许就看出来了,这点我表示反省。问题是,这种扭曲表面上是十分难以推测的,或者说并非将行为本身作为行为单独提出来而给予相应惩罚就能马上解决的,必须找出根本原因加以纠正,否则事后还会以不同形式表现出来。儿童采取扒窃这一形式发送某种信息的情况并不少见。即使效率不高,也只能慢慢面谈来解决。”

保安员掐掉烟,半张开嘴,像观察什么珍稀动物似的久久盯视我的脸。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甚是粗大,俨然长有黑毛的十个肥胖的活物,看得我有些透不过气。

“您才刚讲的,就是人们在上大学教育学之类时所听到的?”

“不尽然。因是心理学常识,哪本书上都有。”

“哪本书上都有。”他面无表情地重复我的话,然后拿起毛巾擦粗脖子上的汗。

“这精神上的微妙扭曲,到底是什么呢,这?我说老师,作为警察我可是从早到晚都跟不是微妙地扭曲之人打交道来着。世上这样的人横躺竖卧,拿扫帚扫都扫不过来。若是花长时间细细听这些人的话,认真琢磨话里到底有什么信息,我身上就算有一打脑浆也怕不够用。”

他喟叹一声,把装有订书器的盒子又放回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