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婚礼(第2/6页)

这里面饱含讽刺的意味,这一点一定得加以注意。因为,湿婆地位上升,而萨里姆地位下降,这不是很清楚吗?这会儿是谁住在贫民窟里,是谁高高在上俯视这一切?没有什么东西能像战争那样对人生重新进行塑造的了……反正,很可能是在五月十八日这天,湿婆少校来到了江湖艺人聚居区。他大踏步走过贫民窟里肮脏的街道,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这里面既有新近发迹的人对贫穷的无限的蔑视之情,还有一些更加神秘的东西。因为湿婆少校是被女巫婆婆帝的咒语招来的,他自己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他来到了这里。

下面就是湿婆少校近一阶段的情况,我是根据婆婆帝同我结婚后对我断断续续讲的话综合起来的。看来我这位头号对手很喜欢向她吹嘘自己的赫赫战功,你也许会觉得这种拍胸脯吹牛的角色会过甚其词,不过,看来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他告诉婆婆帝的话与事实相去甚远。

东巴战争结束时,湿婆的出色战绩传遍了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报纸上、杂志上常常可以读到相关的报道。消息也渐渐传到有钱人家的客厅里,越来越多的赞美像是嗡嗡叫的苍蝇一样不断地在全国富人家主妇们耳边回响。结果湿婆发觉不但自己军阶得到了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也今非昔比了。成千上万个不同的聚会邀请他去做客——宴会啦、音乐会啦、打桥牌啦、外交接见啦、政党会议啦、大大小小的聚会啦、地方性的节日啦、学校运动会和时髦的舞会啦——这个国家最高贵、最漂亮的女士朝他鼓掌,同他说话,不容别人有插嘴的余地。他那些讲得天花乱坠的战斗故事就像苍蝇似的叮着这些人转,这些故事迷住了她们的眼睛、手指尖和舌头。一见到这个青年这些传奇就出现在大家眼前,一碰到他,大家就忍不住会想到那些英勇的战绩,跟他讲话时大家都没法把他当成是一个普通人。印度陆军当时正在政治上对要求削减军费的主张进行斗争,它完全明白这样一个招人喜爱的大使的价值,便准许这位英雄到处会见他那些具有重要影响的崇拜者,湿婆热情地过起这种新生活来。

他留起了浓密的胡须,每天他的勤务兵总要给它涂上加了芫荽香味的亚麻子油。他风度翩翩地成为大人物客厅里的常客,也开始谈起政治来,他宣称自己坚决支持甘地夫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不喜欢她的对手莫拉尔吉·德赛,那个人喝自己的尿,老得叫人受不了,皮肤干得唰啦唰啦的,就像是米纸。在他当孟买首席部长期间,曾经决定禁酒,并对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也就是流氓无赖之类,换句话说,正是少年湿婆本人进行迫害……但是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谈只占据他思想中极小的一部分,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湿婆也被太多的女人迷住了,在战争胜利后那些令人飘飘然的日子里,他也获得了一个秘密的名声,这(他对婆婆帝吹嘘说)很快就赶上了他公开的官方的声誉——在那个“白色”的传奇之外又加上了一个“黑色”的传奇。在国内女士们的集会或者玩凯纳斯特纸牌的夜晚,人们低声说的是什么呢?每当两三个衣着华丽的女士碰在一起咯咯直笑时低声说的又是什么呢?是这些话:人人都知道湿婆少校喜欢勾引女人,讨女人的欢心,专门给有钱人戴绿帽子,一句话,简直就是条配种的公牛。

他告诉婆婆帝说,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女人。她们曲线玲珑、像小鸟一样柔软的身躯在珠宝和情欲的压力之下抖动,他的传奇故事使她们眼花缭乱,即使他想要拒绝她们也很困难。不过,湿婆少校根本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满怀同情地听她们倾诉一些小小的不幸——丈夫性无能啦、打老婆啦、不顾家啦——无论那些可爱的人儿找什么借口,他都来者不拒。他就像当年我外婆在她的加油站里时那样(却怀着更为险恶的用心),耐心地听别人讲述心中的痛苦。他一边在挂着金碧辉煌的吊灯的舞厅里啜饮威士忌,一边看着她们悲叹时眨眼睛,别有深意地叹气。到最后呢,她们总是把手提包掉在地上,或者打翻饮料,或者把他手上的手杖碰掉,这样他便弯腰去把掉下的东西捡起来,这时候他就会看见她们的凉鞋里夹着一张字条,总是精致地露在涂了指甲油的脚趾外面。在那段时间里(要是少校说的可以当真的话),印度那些可爱的丑闻缠身的太太变得笨手笨脚的,她们的凉鞋所携带的信息便是午夜的约会,便是在卧室窗户外面的三角梅棚架,便是她们的丈夫恰巧坐船出海或者去出口茶叶或者去购买瑞典的滚珠轴承了。趁这些倒霉鬼不在家,少校就到他们家里,偷走了他们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的女人投入到他的怀抱里。很可能(我把少校自己说的数目减去一半)在他拈花惹草的高潮时期,至少有一万个女人爱上了他。

自然会有孩子。午夜奸情留下的后代。有钱人家的摇篮里增加了不少活蹦乱跳的漂亮婴儿。这位战斗英雄自由自在地在印度大地上到处留下私生子。但是(这也是他对婆婆帝讲的)他有个怪毛病,那就是一等对方怀孕后他便立刻没了兴趣,无论那女人多漂亮、多性感、多可爱。女人一怀上他的孩子,他便与之一刀两断。那些眼睛哭得红红的可爱的太太只好极力劝说那些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当然啦亲爱的,心肝,那当然是你的孩子,小家伙长得不是跟你一模一样吗,我当然不会伤心,我怎么会伤心呢,我是高兴得流泪呀。

有一个被抛弃的母亲名叫罗莎娜拉,她同钢铁大王S.P.雪提是老夫少妻。在孟买的马哈拉克斯米赛马场,她好好地杀了一下他的威风。他当时正在鞍具着装场散步,每走几码就要弯下腰来捡起女士们的围巾和阳伞,这些东西好像活了起来似的,一等他走过,就自动地从主人手里跳了出来。罗莎娜拉·雪提就在这里同他较量了,她迎面站在他必经之路上,一动也不动,这位十七岁的女子圆睁双眼,露出带有孩子气的愤怒之情。他冷冷地同她打了招呼,举手敬了个军礼,想从边上绕过去。但是她用针尖一样锐利的指甲抓住他的胳膊,冷冰冰地令人不寒而栗地微笑着,同他并排走向前去。一路上,她把她那带有孩子气的毒液灌到他耳朵里,她对昔日的情人的仇恨和愤慨使她有办法让他相信她的话。她冷酷无情地低声告诉他,天哪,他像只公鸡一样地在上层社会里高视阔步,看起来真是可笑,女士们在他背后个个都笑掉了大牙。噢,对啦!少校先生,别做傻瓜啦!上层社会的女士们一向喜欢同畜生呀、农民呀、野兽呀睡觉,这就是我们对你的看法。我的天哪,看你那副吃相真叫人恶心,肉汤直流到下巴上,你拿起茶杯时从来不握杯把子,你以为我们没看见吗?你以为我们没有听见你打嗝、放屁吗?你只是我们当作玩物的猩猩。少校先生,很有用处,但根本上只是个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