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清真寺的影子(第2/8页)

“听着,娃娃先生,”“画儿辛格”嚷道,“你看怎样,娃娃队长?是不是要我把你抱在我肩膀上让你打个嗝?”——这时婆婆帝宽容地说:“兄弟,这个人老是乱说笑话。”她容光焕发地朝每个在场的人微笑着……但接着发生了一件不祥的事情。聚集在那里的江湖艺人后面传来了一个女人哭叫声:“哎——噢——哎——噢!哎——噢——噢!”人们惊奇地分开一条路,一个老太婆穿过人群朝萨里姆冲上来。她手上挥舞着一个煎锅。我只好拼命抵挡,幸好大吃一惊的“画儿辛格”一把抓住了她挥舞煎锅的胳膊,吼道:“嘿,老太太呀,干吗这样闹呀?”老太婆还是顽固地叫着:“哎——噢——哎——噢!”

“里夏姆太太,”婆婆帝恼火地说,“你的脑袋瓜出毛病了,是不是?”“画儿辛格”说:“我们来了客人,老太太——你这样乱叫,叫他怎么办?喂,别闹了,里夏姆,这位队长是我们的婆婆帝的老朋友!别跑到他跟前乱叫乱嚷!”

“哎——噢——哎——噢!要倒霉了哇!你们到外国去把霉运带回来了!哎——噢噢噢噢!”

江湖艺人满脸困惑地看看里夏姆太太,又看看我——因为他们这些人尽管并不迷信,但他们是艺人,就像所有以演出为生的人一样,暗中都相信运气,好运气和坏运气,运气……“你自己说的,”里夏姆太太抱怨道,“这个人出生了两次,还不是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一来就会有倒霉事情,人要发瘟,要死人了。我年纪大了,所以全知道。喂,兄弟呀,”她转过脸朝我哀求道,“可怜可怜吧,走——快走吧!”有人低声嘟哝起来——“不错呀,这些老话里夏姆太太知道”——可这时“画儿辛格”生起气来。“队长是我尊贵的客人,”他说,“他要住在我的茅屋里,愿意住多久就多久,你们都在胡扯什么呀?别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萨里姆·西奈第一回在江湖艺人居住区里只住了几天工夫。但就在这短短几天里面,出了好几件事情,使得“哎——噢——哎——噢”引起的恐慌平息了下去。事情很清楚,一点都不用修饰,原来在那段时间里,居住区里变戏法的和其他艺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玩杂耍的一下子能够使一千零一个球停在空中。有个托钵僧的女门生还没有学艺,就能够跑到一堆烧得滚烫的煤炭上,毫无痛苦地走过去,仿佛是在耳濡目染之中把她恩师的本领学到了手。还有人告诉我说有人成功地用绳子玩了把戏。此外,原先每月都要到这里来寻麻烦的警察这回也没有来,就人们记得的,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到营地里来的人也特别多,不断有有钱人家的用人来请这里的艺人到这家那家的晚会上去表演……一切都仿佛说明里夏姆太太把事情弄反了,我很快在居住区里大受欢迎。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萨里姆·吉斯美提”,意思是“好运气的萨里姆”。人们纷纷向婆婆帝表示祝贺,感谢她带我到这里来。最后,“画儿辛格”带着里夏姆太太来向我道歉。

“对不起。”牙齿掉光了的里夏姆咕哝了一声便逃掉了。“画儿辛格”接着说:“这些老家伙哪里弄得明白?他们的脑袋瓜子出了毛病,是非都弄颠倒了。队长,这里大家都说你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不过,你是不是想要走了啊?”——婆婆帝一声不吭,但圆圆的大眼睛瞪着,意思是说不要不要不要,但是我还是得说我要走。

今天,萨里姆也能肯定他回答了:“是的。”就在同一天上午,他仍然穿着那件没有样子的长袍,手上仍然紧紧握着那个一刻也不肯放下的银痰盂,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根本没有看一眼那个泪水盈眶、满脸哀怨地望着他的姑娘。他匆匆一路走过的,有正在练功的杂耍演员和甜奶糖的香味直朝鼻子里钻的糖果摊子;有花十个派沙就给你修面的理发摊;有好些到处闲逛的穷老太婆和带着美国口音高声拉生意的擦皮鞋的孩子,他们见到整汽车的日本旅客来就死磨硬缠,这些日本游客身穿一式一样的蓝色西装,头上的橘黄色头巾显得很不相称,这些东西都是那些忙着巴结讨好的滑头导游给他们缠到头上的;有通往星期五清真寺的高高的扶梯,还有卖小玩意儿的、卖高级香水的、卖用熟石膏制成的库特卜塔复制品的、卖上了漆的玩具木马的、卖不断扑着翅膀的活鸡的,以及欢迎参加斗鸡和玩纸牌游戏的招贴。终于走出了这个江湖艺人居住区,来到了法伊兹市场,在他面前是红城堡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就在这座城堡的土墙上,一位总理曾经宣布印度独立,也就是在这座城堡的暗影底下,一个玩西洋镜的,一个老是叫着“来看德里呀”的人来迎接一个女人,他把她带到一个越来越窄的小巷里,让她替儿子算命,在四周有獴和秃鹫和胳膊上裹上树叶治疗骨折的人。简而言之,他向右拐,离开了老城区,向多年之前粉红色皮肤的征服者建成的玫瑰色宫殿走去。我将我的救星抛在脑后,徒步往新德里走去。

为什么呢?我为什么忘恩负义,对女巫婆婆帝怀旧的悲伤心情嗤之以鼻,断然将过去的一切置之脑后,径直向新生活迈去呢?这么多年来,在夜间我脑海里进行的多次会议上,她一直坚定地站在我一边,为什么我那天早晨竟然那么无情无义地离开了她呢?我尽力越过四分五裂的空白状态,能够记起两个理由。但是无法说清究竟是哪个理由最重要,或者是不是还有第三个理由……首先,无论如何,我一直在对我的处境进行评估。萨里姆分析了他的前途,别无他法,只能承认前景不妙。我没有护照,按照法律是个非法入境者(当年我出境是完全合法的),到处都有战俘营在等着我。即使不去考虑我是战败国开小差的逃兵,我仍然处在极其可怕的不利地位。我既没有钱又没有换洗的衣服,又没有资历——我既没有完成学业,又不曾在我从事的行当里出人头地。头上没有片瓦,又没有家庭对我提供保护、支持、帮助,我有什么法子来实现我雄心勃勃的救国计划呢?……我像遭雷击似的意识到自己错了。这里,就在这座城市里,我有亲戚——不是一般的亲戚,还是很有地位的亲戚!我舅舅穆斯塔法是个高级公务员,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据说他在他部门里已经是第二号人物。要实现我的救国梦想,还有哪个保护人比他更好呢?在他家里,我既可以得到新衣服,又可以接触要人。在他的帮助下,我可以在政府里面谋到差事,在我对政府的实际运作进行研究之后,一定会找到救国的关键所在。我可以向各部部长上书,也许同一些大人物能够建立直呼其名的亲密关系……正是在这种想入非非的兴奋状态之中,我同女巫婆婆帝说:“我得走,有大事要做呢!”看她满脸通红难受得很,我安慰她说:“我会常来看你的,常常来。”但是她并没有宽心……那么,高尚的情操是我决定舍弃那些救助我的人的动机之一,但是不是就没有不那么高尚、不那么冠冕堂皇、更与我个人有关的动机了呢?有的。婆婆帝有一次把我偷偷拉到一个铁皮和板条箱搭成的小棚子后面。那里有蟑螂产卵、耗子交配、苍蝇吞吃野狗的狗屎,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闪闪发亮,说话时舌头也卷了起来。就这样藏在这个贫民窟的臭烘烘的角落里,她向我承认除了我以外她还遇到另一个午夜之子!原来是在达卡胜利游行时,江湖艺人们同战斗英雄并排前进,婆婆帝凑巧朝一辆坦克上望去,突然见到了两只巨大无比能把敌人夹死的膝盖……两只膝盖在浆得笔挺的军服下面骄傲地凸了出来。婆婆帝禁不住叫了起来:“啊是你!啊是你……”接下来是那个不能说出口来的名字。这个人使我内疚,要不是产科医院里有人犯下了罪行,这个人本该过着我的生活。婆婆帝和湿婆,湿婆和婆婆帝,注定要按照他们名字的神力相遇,终于在胜利的时刻走到了一起。“伙计,是个英雄啊!”她躲在棚子后面咝咝地说,“他们会提升他做大官儿这类东西的!”这当儿她从她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褶皱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来了呢?这东西一度骄傲地长在英雄的脑袋上,如今安逸地藏在女巫的乳房那里,那是什么呢?“我向他讨的,他给了我。”女巫婆婆帝说,给我看了他的一绺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