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引流和荒漠[1](第2/5页)

艾丽斯·佩雷拉领我们到了医院后,便去纳里卡尔女人那里上班了。这时候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母亲阿米娜·西奈一见到我父亲,立刻便来了精神,往日那种懒洋洋的灰心丧气的神态,隐隐约约的负疚感和鸡眼引起的疼痛都一扫而光,青春的活力又奇迹似的回到了她身上。她又像从前那样忙碌起来,以一种坚不可摧的意志,要帮助阿赫穆德恢复健康。她把他带回家,住到二楼的卧室里,当年在资产被冻结时她就是在这地方护理他的;她白天黑夜陪他坐着,不辞劳苦地帮助他,给他以力量。她的爱也有了回报,因为阿赫穆德·西奈恢复得如此出色,就连布里奇·坎迪医院里的欧洲大夫都觉得不可思议。此外,还发生了更为神奇的变化,那就是说,阿赫穆德在阿米娜的护理下不但身体恢复了健康,而且脾气都变了,他不再像原先那样整天骂骂咧咧、不住地酗酒,而是换了一个人。他痛悔过去的不是,变得宽厚大度,不住地哈哈大笑,最妙的奇迹是充满了爱。阿赫穆德·西奈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爱上了我的母亲。

而我呢就成为他们用爱情涂抹后祭献到圣坛上的羔羊。

他们甚至又睡到了一起,尽管我妹妹——在她犯猴儿脾气的一刹那间——说道:“睡同一张床,真主,呸,呸,多脏啊!”我却很为他们高兴。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更为自己高兴,因为我又回到了午夜之子大会的国土上。就在报纸上头条新闻朝战争迈进时,我又同我那些神通广大的伙伴恢复了联系,虽然对将来的结局如何我一无所知。

十月九日——“印度军队全力以赴”——我觉得能够召开大会了(过了这么长时间,再加上我的努力,玛丽的秘密四周必要的围栏已经构筑起来了)。他们又回到我的脑海里。这是个令人愉快的夜晚,往日的不和已经抛到脑后,大家尽力和和美美地重新团聚在一起。我们翻来覆去地说着久别重逢有多幸福。大家没有想到更为深层的真相——也就是我们就像所有的家庭一样,盼望合家团圆的前景要比团圆的时刻更加幸福,过不多久家里人还是得分手,各奔东西。在十月十五日——“印度受到无端挑衅”——有人把我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提出来了:湿婆干吗不来?还有:你干吗没有把心灵全部敞开?

十月二十日,印度军队在塔格拉山脊被中国人打败了——打得落花流水。北京的官方声明宣布:“中国军队被迫坚决进行自卫还击。”但是,就在这一夜,当午夜之子一致对我发动攻击时,我却无法自卫。他们在一条广阔的战线上从各个方向发动了攻击,指责我暗中搞鬼、背信弃义、专横跋扈、自私自利。我的心灵已经不再是议会讨论的殿堂,而成为他们对我狂斩乱杀的战场。我再也不是“萨里姆大哥”了,在他们对我狂轰滥炸的时候,我只好一筹莫展地洗耳恭听。因为,尽管他们怒气冲冲地又吵又闹,我还是没法将已经封闭起来的管道打开,我没有勇气把玛丽的秘密告诉他们。就连一向最最坚定站在我一边的女巫婆婆帝最后也失去了耐心,“噢,萨里姆,”她说,“天知道巴基斯坦在你身上做了些什么,不过你变得真是太糟糕了。”

多年之前,米安·阿布杜拉的死毁掉了另一个大会,那个大会纯粹是借助他的意志力才捏合在一起的。如今,随着午夜之子对我失去信心,他们对我为他们构筑的东西也失去了信心。在十月二十日和十一月二十日之间,我继续召开——或者说试图召开——我们午夜的大会。但是他们从我这里逃开了,不是一个一个逃开,而是一二十个。每天夜里,出席会议的人越来越少,每个星期都有一百多个人避不出席。在高高的喜马拉雅山上,廓尔喀兵和拉其普特人在中国军队面前四处逃窜,溃不成军。而在我心灵的上部,另一支军队也被争吵、偏见、厌倦、自私自利这类事情给毁掉了,这种事情我本来以为太渺小、太琐碎,根本不值得多费心思。

(可是乐观就像治不好的老毛病一样,仍然缠住我不放。我仍然相信——我现在还是相信——我们的共同点最终一定会战胜促使我们分离的力量。不,我绝不会认为,午夜之子大会寿终正寝的事最后要我来负责,因为最后使大会起死回生的可能性毁于一旦的是阿赫穆德和阿米娜·西奈夫妇的爱情。)

……还有湿婆呢?那个我狠心地篡夺了他天生的权利的湿婆怎样了?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一次也没有让自己的思维去找过他。但是他这个人在世上某个地方,这件事总在我心底某个角落里折磨我。湿婆这个破坏者,这个大膝盖……起初他使我因内疚而感到心里像被刀剐一样隐隐作痛,后来他时刻困扰着我的心灵。最后,随着对他这个人的记忆逐渐淡化,他成了类似原则那样的东西,他在我心中渐渐代表了世上与复仇、暴力以及爱恨交织有关的一切。因此,甚至就是现在,每当我听到胡格利河上漂着落水人的尸体肿得像气球一样,经过的船只一碰就炸裂开来,或者有人纵火烧火车,或者有政客给杀死,或者在奥里萨邦或旁遮普邦发生动乱,我仿佛都觉得这一切的后面都有湿婆在操纵着,他注定要使我们陷入到无穷无尽的谋杀、强奸、贪婪和战争之中——简而言之,那个湿婆使我们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他也是在午夜钟声敲响时降生的,他就同我一样,同历史紧密相连。连接的模式——我认为这也适用于我,希望我没说错——使他也能够影响历史的进程。)

我这样说,仿佛是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似的,事实并非如此。但是,那话题也得像其他的事情一样得挨个儿来。我现在身体还不够强壮,没法说那个故事。

在那段时候,乐观的毛病又一次像传染病蔓延了开来。与此同时,我的鼻窦发起炎来。奇怪的是,塔格拉山脊的失利反而增加了人们对战争的信心,乐观的心情像充气过头的气球一样迅速地(也是危险地)膨胀起来。而我的鼻腔呢,一直过分充血,这时再也支撑不下去,终于完全阻塞了。就在议员们大谈特谈“中国侵略”和“我们英勇牺牲的战士的鲜血”之时,我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就在全国上下气壮如牛地鼓吹着,深信立刻就可以把那些小个子黄种人打得落花流水之时,我的鼻窦炎将我的面孔扭成一副怪相。这张面孔原先就怪,阿尤布汗看到了大吃一惊,瞪了好一会儿。乐观毛病一阵阵发作,学生们烧掉了毛泽东和周恩来的模拟人像。乐观得头脑发热的人群攻击制鞋的、卖古玩的和开饭馆的华人。政府也乐观得按捺不住,甚至将具有中国血统的印度公民(如今称为“敌侨”)拘禁到拉贾斯坦邦的集中营里。比尔拉工业集团向国家捐了一个小型步枪靶场,女中学生开始军训。但我,萨里姆,却觉得像是要窒息而死似的。乐观的心情将空气搞得沉闷不堪,它就是不肯进入到我的肺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