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全印广播电台(第3/6页)

在结束这段有关我的新生活的早期日子的叙述时,我得痛苦地承认,我突然意识到我可以借助我的新本领来提高我的成绩,从而改善我在父母眼中的形象——简而言之,我开始在学校里作弊了。那就是说,我自己做了一番调试,专门去偷听我的老师和聪明的同学的内心的声音,从他们心底里收集情报。我发现大部分教师在出题之前肚子里面都已经有了标准答案——我也知道,偶尔教师也会受到私事的干扰,例如:自己的爱情生活出问题或者经济上出麻烦,这时肯定可以从我们班上的优等生“居鲁士大帝”那天才的早熟的心灵里找到答案。我的分数有了戏剧性的提高——但也不过分引人注目,因为我留神总不让自己的答案同我偷来的原文一模一样。就连我以通灵术将居鲁士的英文作文整篇剽窃来时,我也在好些地方进行改动,使之蹩脚一些,具有我的特色。我的目的就是避免引起怀疑,确实有人对我很不相信,但他们都没能发现我抄袭。艾米尔·扎加罗怒气冲冲地以怀疑的眼光盯着我,我显得像天使那么天真无邪。英语老师坦顿大惑不解地摇着脑袋,我仍然不声不响地我行我素——我知道,即使我万一不小心犯傻,把我的秘密全盘托出的话,他们也是不会相信的。

让我来总结一下吧:在我们这个诞生不久的国家的关键时刻,那时五年计划正在起草之中,大选即将举行,因语言问题而游行示威的人正在为孟买的划分争论不休,一个名叫萨里姆·西奈的九岁大的孩子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能力。尽管他这种能力可以在许多至关重要的方面对他贫穷落后的祖国有所裨益,但他决定将自己的天赋掩藏起来,只是将其用在无关紧要的窥探别人的隐私以及小小的作弊问题上。这种行为——我承认算不上是英雄的行为——的直接原因是他心中糊里糊涂,结果总是将道德(做好事的愿望)和讨人喜欢(即做别人喜欢的事那种相当可疑的愿望)混淆起来。由于害怕遭到父母的冷落,他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硬是缄口不提。为了得到父母的关爱,他将他的才能用于作弊。他性格上的这种缺点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归咎于他年龄太小的缘故,但只是在某种程度上而已。糊涂的观念将会贯串他生涯中的大部分时光。

只要高兴,我在进行自我评估时会相当苛刻的。

在布里奇·坎迪幼儿园平坦的屋顶(你一定记得,你只要爬过白金汉别墅花园的围墙就可以跑到那里去)上方矗立着什么呢?在那个冬天天气也不冷的年头,我们——松尼·易卜拉欣、“眼睛片儿”、“头发油”和我——一起玩儿卡巴迪和法国式板球和造房子,“居鲁士大帝”和其他来访的朋友如胖墩佩斯·费许瓦拉和格兰迪·凯斯·科拉可偶尔也会参加,是什么失去了原有的设计功能的东西在注视着我们呢?托克西·卡特拉克的保姆比阿帕常常从霍米家顶层朝下嚷嚷:“你们这些调皮鬼,啥事不干,只知道乱吵!别闹了!”……吓得我们四处逃散,等她一走掉,大家又回来朝她原先站立的窗户做鬼脸,这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一边呢?总而言之,那个高高的外表剥落的蓝色建筑是什么呢?它在一旁观察着我们的生活,似乎是在暂时等待时机,不仅是等待不久的将来我们长大成人的时刻,而且也许是等待伊夫琳·伯恩斯的到来。也许,你需要一些提示,哪里曾经藏过炸弹?德哥斯塔是在哪里被蛇咬死的?……在内心痛苦了几个月之后,我终于从成人的声音里找到了藏身之处,我是在一个古老的钟塔里找到它的,那个钟塔没人费神去给它上锁了。就是在这里,时间好像是生了锈,在这寂静无人的地方,矛盾的是,我试探性地朝着那个方向迈出最初的几步,让自己卷入到重大的事件和公众生活之中去,从此以后我再也无法从中脱身……根本没有办法,一直到那个寡妇……

自从我被禁止躲进洗衣箱之后,一有机会,我就乘人不备偷偷爬到那个再也不能报时的钟塔里面去。当由于炎热或者其他缘故或者有人在窥视,圆形凹地那边空无一人时,当阿赫穆德和阿米娜夜里去惠灵顿俱乐部打凯纳斯特时,当“铜猴儿”因为新近迷上了华尔新汉女子学校的游泳跳水队而泡在那里不回家时……那就是说,当环境许可时,我就走进我的秘密的藏身之处,摊手摊脚地躺在一张我从仆人房间里偷来的草席上,闭起眼睛,让我新近苏醒的内心的耳朵(它也同所有的耳朵一样,同我的鼻子相通)自由自在地在城里各处徜徉——而且还更进一步向北向南,朝东朝西——收听各种各样的事情。偷听熟人的心思总使人心中感受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压力,为了避免这一点,我便在陌生人身上试验我的手段。因此,我之所以牵扯到印度的公共事务之中,完全是出于并不光彩的理由——对熟人的刺探太令人沮丧,为了使自己内心轻松一些,我便将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我们这个小丘以外的世界里。

从这个破旧的钟塔上面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呢?起初,我只是一个旅游者,一个伏在一台个人专用的“来看德里”的机器的奇妙的洞口朝里面窥视的孩子。在我通过一个因旅游而患上腹泻的英国女人眼里第一回看到泰姬陵时,鼓声在我左耳(听力受损)边上响着。在那之后,为了取得南北之间的平衡,我一下跳到了马杜赖的米纳克西神庙,舒舒服服地偎依在念经的祭司那含糊不清的神秘的说法里面。我还化装成机动三轮车车夫在新德里的康诺特大街绕了一圈,抱怨汽油涨价,嫌车费给得太少。在加尔各答我随便睡在一段下水道管子里面。这时候我自己的旅游癖越来越大,我又向南一直拐到科摩林角,成了一个捕鱼的女人。她的纱丽裹得很紧,但品行上却马虎得不像样子……我站在三片海洋冲刷的红色沙滩上,用我并不理解的语言同达罗毗荼流浪汉调情。然后我又北上喜马拉雅山脉,走进圆形彩虹的光芒和戈勒霍伊冰山翻腾的冰碛之下古加尔部族屋顶盖着苔藓的原始茅屋。在杰伊瑟尔梅尔的金色堡垒里我体验了一个做珠绣服装的妇女的内心生活;在卡久霍我成了一个十几岁的乡村少年,田地里昌德勒神庙里那些表现男欢女爱的密宗雕刻使我大为尴尬,却没法不去看它们……充满异乡情调的旅行生活很是简单,在其中我找到了一点宁静。但最后,旅游已经无法满足了,好奇心开始寻事了。“让我们来瞧一瞧,”我对自己说,“这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