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梅斯沃德(第2/6页)

梅斯沃德山庄由四幢一模一样的房屋组成,其建筑式样当然符合原来居住者的身份(征服者的房子!罗马式豪宅,在两层楼高的奥林匹斯山上建造的三层楼的天神住所,是个小小的吉罗娑!)——坚固耐久的豪华大宅。红色的人字屋顶,每个角落还有塔楼,乳白色的塔楼上面是红瓦的尖顶(简直可以把公主关在里面!)——屋子有游廊,从屋子后面专用螺旋楼梯可以走到仆人的房间里——这四幢豪宅的主人威廉·梅斯沃德气派不凡地用欧洲宫殿分别给它们命名为凡尔赛别墅、白金汉别墅、埃斯科里亚尔别墅和逍遥别墅。这几幢房子之间爬着三角梅,金鱼在淡蓝色的鱼池里游泳,假山庭院里长着仙人掌,罗望子树底下长着一簇簇小小的含羞草,草地上有蝴蝶、有玫瑰,也放着藤椅。在六月中旬的一天,梅斯沃德先生把他人去楼空的宫殿以便宜得荒唐的价格卖掉了——不过附带着条件。因此,我现在干脆把他完完整整,连同他中间分开的头发一起介绍给你……这位梅斯沃德是个身高六英尺的巨人,他的面色就像玫瑰那样粉红,显得青春常驻。他一头浓密的黑发搽了生发油,从中间向两边分开。我们还会再说到这个中间分开的发式,它的发线像枪的通条那样笔直而精确,使梅斯沃德对女人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们都觉得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欲望,想要把他头发弄乱……梅斯沃德中间向两边分开的头发对我的早年生活有很大的关系。历史和性就像是踩钢丝的人一样,是沿着某些发际线运动的,他的这条线就是其中之一。(但无论如何,连我也无法不对他怀有积怨,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那发出呆滞的亮光的牙齿和他那梳理得叫人咋舌的头发。)

他的鼻子呢?鼻子的模样像什么?很高吗?是的,那一定是某个具有法国贵族血统的祖母的遗传——贝尔热拉克的后裔!——她的带着海蓝色的血液在他血管里流动,使他迷人的教养带着某些残忍的成分,像苦艾酒那样甜甜的,却隐藏着杀机。

出售梅斯沃德住宅区有两个条件:一是这几幢房子必须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一起买下,新房主必须将内部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二是实际移交时间为八月十五日午夜。

“所有的一切?”阿米娜·西奈问,“我连把汤匙都不能扔掉吗?真主啊,瞧那灯罩……我连一把梳子都不能扔吗?”

“所有的一切,”梅斯沃德说,“这就是我的条件。西奈先生,这念头很古怪吧……你得让一个就要滚蛋的殖民地居民玩点儿小游戏吧?我们英国人除了玩点儿游戏之外,没有多少事情可干了。”

“听我说,阿米娜,听着,”阿赫穆德后来说,“你总不想老住旅馆吧?租金贵得吓死人,真正吓死人。等房契一到我们手里,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到那时候你要想把哪个灯罩扔掉就扔好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你喜欢在花园里喝鸡尾酒吗?”梅斯沃德说,“每天晚上六点钟,是喝鸡尾酒的时间。二十年来天天如此。”

“天哪,这油漆……壁橱里面塞满了旧衣服,先生……我们每天穿的都得开手提箱拿,没有地方挂衣服了。”

“太亏本了,西奈先生,”梅斯沃德在仙人掌和玫瑰花中间啜着威士忌,说道,“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好好的政府,统治了几百年,突然一下子滚蛋了。你得承认我们也干了不少好事,给你们修路,建学校、铁路、火车、议会制度,这都是些好事情。泰姬陵都快要倒了,还是英国人修复的。现在呢,突然一下子要独立了。七十天内回国,我本人是坚决反对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瞧瞧地毯上那些污迹吧,先生,这两个月我们就得像那些英国佬一样过日子吗?你有没有去看看浴室?便桶旁边水都没有。我本来不相信,但那是真的,我的天哪,他们擦屁股只是用纸!……”

“告诉我,梅斯沃德先生,”在英国人面前,阿赫穆德·西奈说话声也改变了,他模仿牛津口音卷舌头,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干吗非要等呢?说到底,做生意不就讲究马上出手吗?把事情快点了结掉算了。”

“……到处都挂着英国老太婆的画像,先生!墙上都没有地方挂我父亲的照片了!……”

“西奈先生,看起来,”梅斯沃德先生又把酒杯斟满,太阳慢慢落入到布里奇·坎迪后面阿拉伯海中,“这个英国佬外表古板,但他的内心完全像印度人一样爱好讽喻。”

“喝那么多的酒,先生……那不好。”

“我不怎么明白——梅斯沃德先生,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噢,是这样,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在移交权力。心里渴望在英国移交权力的同时进行,就像我说的,是个小游戏。让我高兴一下,好吗,西奈?归根到底,你也承认了,价钱很合算。”

“他的脑袋出毛病了吗,先生?你想好了,要是他有毛病,跟他做生意保不保险?”

“听着,老婆,”阿赫穆德·西奈说,“这话说得够多的了。梅斯沃德先生是个好人,有教养,说话算话,不要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除此以外,我肯定其他的买主不像这样大惊小怪的……反正我已经答应他了,不要再讲了。”

“吃一片饼干吧,”梅斯沃德先生边说边递过盘子来。“说下去,西奈先生,说吧。是啊,真是怪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我的老房客——都是些印度通啊——突然一下子全走了,真是差劲,对印度再也没兴趣了。突如其来的,叫我这样一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莫名其妙,他们好像是要从此一刀两断了——什么东西也不想带走。‘随他去吧。’他们说,回去后一切从头开始。你是知道的,这些人反正都不缺钱,但仍然是,怪得很。把这烂摊子撂给了我。随后,我就想了这个主意。”

“……好啊,你决定吧,你决定吧,”阿米娜气鼓鼓地说,“我怀着孩子,像块石头一样坐在旅馆里,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只好肚子里带着这个孩子,住到一个陌生人的房子里去,那又怎么样呢?……噢,你把我弄到了怎样一步田地呀……”

“别哭呀,”阿赫穆德这时说,他在旅馆房间里踱来踱去,“房子很好,你心里也是喜欢这所房子的。还有两个月……不到两个月了……什么,又在踢了吗?我来摸摸看……在哪里?这里吗?”

“那里,”阿米娜说,抹了抹鼻子,“用力踢了一脚。”

“我的主意是,”梅斯沃德先生望着夕阳解释说,“举行我自己的财产移交仪式。样样东西都留下来,你明白了吧?找到适当的人选——就像你这样的人,西奈先生!——把一切有条不紊、原封不动地移交出去。你朝各处看看,所有一切都井然有序,你说是吗?我们的说法是:呱呱叫,或者照你们印度斯坦语的说法是,好得没法说。所有一切都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