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阿塔图尔克男子高中 良好的教育可以消除贫富差距

杜特泰佩阿塔图尔克男子高中,建在杜特泰佩和后面其他山头通往伊斯坦布尔的道路起点上。学校坐落在一片低洼的平地上,因此无论在沿着臭水河建起的新街区,还是在迅速被一夜屋覆盖的其他山头上,那些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的母亲、用擀面杖擀面的阿姨、坐在茶馆里玩麻将和纸牌的无业男人,都能够远远地看见橘红色的学校大楼、阿塔图尔克的半身塑像、在体育兼宗教老师瞎子·凯利姆的监督下在操场上不停做操的学生们(他们身穿衬衫和裤子,脚穿胶鞋)。他们眼中的学生都是一个个活动的彩色小圆点。每隔四十五分钟,远处山头上听不见的一阵铃声响起,上百个学生刹那间蜂拥而出,随后又是一阵听不见的铃声响起,所有人全都瞬间消失。但是每周一上午,聚拢在阿塔图尔克半身塑像周围的一千两百名学生齐声合唱《独立进行曲》4时,歌声在山头间回荡,周围上千户人家都能听到。

合唱《独立进行曲》之前,校长法泽尔先生总站在大楼入口处的楼梯上训话。他说起阿塔图尔克、爱国、民族和难忘的军事胜利(他喜欢像莫哈奇之战5那样血腥和征服的胜利),希望学生们成为阿塔图尔克那样的人。学校里那些高年级的捣蛋鬼会在人群中说一些冷言冷语,麦夫鲁特头几年还听不明白;某些肆无忌惮的学生还发出奇怪甚至丑陋的声音。因此站在校长身边的副校长“骨骸”就像警察一样,严密监视着所有学生。也因为这种过度的管控,一年半后,也就是在十四岁的时候,麦夫鲁特开始对学校的现有秩序表示怀疑,也终于结识了那个在学校大会上无所顾忌放屁的反对派灵魂学生,这个学生同时得到了右派教徒学生和左派民族主义学生(右派学生全是教徒,左派学生全是民族主义者)的尊敬和崇拜。

在关于学校和土耳其未来的问题上,最让校长伤心的是,一千两百名学生做不到同时齐唱《独立进行曲》。每个人在各自的角落用各自的方式独自唱《独立进行曲》,甚至一些“堕落的人”根本不唱,这让校长极为恼火。有时候,一个角落里的学生已经唱完,而另一些角落里的学生还没唱到一半。遇到这种情况,校长就要求大家像“一个拳头”那样齐声高唱,不管下雨下雪,他让一千两百名学生一遍一遍地重唱。有些调皮学生故意破坏和声,又会引起哄笑,或者在怕冷的爱国学生和玩世不恭、绝望的捣蛋鬼之间引发争吵。

麦夫鲁特远远地看着他们争吵,被放肆无礼的学生讲的笑话逗乐时,为了不被“骨骸”逮到,他咬住脸颊里面的肉。然而稍后当星月旗在旗杆上慢慢升起时,他会带着自责满含热泪发自内心地唱国歌。一生中无论在哪里—甚至在电影院里—每当看见徐徐升起的土耳其国旗,麦夫鲁特都会热泪盈眶。

麦夫鲁特很想像校长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像“阿塔图尔克那样一切为了祖国的人”。为此,他要读完三年初中和三年高中。这是一个迄今为止无论在家族还是在村里都无人实现的目标。这个目标,还在刚开学时,就跟国旗、祖国、阿塔图尔克一样,作为一个美好却难以实现的神圣使命,留在了麦夫鲁特的脑海里。来自一夜屋的大多数学生,要么在当小贩的爸爸身边,要么在某个工匠手下干活。他们都知道,稍微长大些就会弃学。很多人都翘首期待成为一个面包师、或钣金维修师、或电焊师的徒弟。

校长法泽尔先生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在出身好、坐在前排的学生和贫困学生之间建立和谐和秩序,在学校加强纪律建设。为此,他发明了一个在升旗仪式上由他简要阐述的哲学理论:“良好的教育,可以消除贫富差距!”麦夫鲁特不明白,法泽尔先生这么说,是想告诉穷学生,“好好读书,如果毕业了,你们也会富起来。”还是想说,“如果你们把书读好了,谁也不知道你们有多穷。”

为了向全土耳其证明阿塔图尔克男子高中的优质教学,校长希望高中代表队在伊斯坦布尔广播电台举办的高中知识竞赛中获得名次。代表队由住在上面街区出身好的孩子们组成(校队被懒惰和不满的学生称为“书呆子”)。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校长花费自己的大部分时间,让代表队背记奥斯曼帝国皇帝的出生和死亡日期。升旗仪式上,校长说起那些弃学去给修理工和电焊工当学徒的学生,犹如诅咒懦弱的背叛光明和科学的人;他责骂麦夫鲁特那样的放学后去卖酸奶的学生;为了把那些一心只想挣钱的学生拉回正道,他喊道,“拯救土耳其的是科学,不是卖米饭的人、小贩或卖转烤肉的人!”他还说,爱因斯坦也很贫穷,甚至因为物理课留级,但他绝没有为了挣三五毛钱而弃学,最终的赢家是他,以及他的民族。

“骨骸”:建立我们的杜特泰佩阿塔图尔克男子高中,目的是为了让公务员、律师和医生的孩子们得到良好的民族教育,他们生活在梅吉迪耶柯伊和周围上面街区的现代欧式集资房里。然而遗憾的是,最近十年里,学校被一群来自一夜屋街区的安纳托利亚穷孩子占领了,他们都住在后面空山头上非法搭建的一夜屋里。至此管理好这所美好的学校就几乎成了天方夜谭。尽管很多学生为了做小贩而逃学,一旦找到工作就放弃学籍,或因为偷窃、斗殴、威胁和骚扰老师而被开除,可我们的教室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为三十个学生设计的现代化教室里,不幸挤着五十个学生上课,两人一排的座位要塞进三个人。课间休息时,奔跑、走路和玩耍的学生,就像撞车那样,不停地碰撞。铃声响起、出现争吵,或紧张忙乱时,蜂拥到走廊和楼梯上的学生有被挤伤的,有被踩倒昏厥的,老师们只好在办公室里给他们抹古龙水。在一个如此拥挤不堪的环境里,更有效的教学方式不是讲课而是让学生们死记硬背,因为背诵,不但可以开发孩子们的记忆力,还可以让他们学会尊重长者。

初一至初二的上半学期,也就是一年半的时间里,麦夫鲁特为坐在教室的哪个地方而犹豫不决。在他为解决这个难题努力时,就像以前那些寻找人生目标答案的哲学家一样,他变得很抑郁。开学的第一个月里,就像校长说的那样,要想成为一个“阿塔图尔克为之骄傲的科学家”,他知道自己应该和那些有良好家庭背景的孩子交朋友,他们的书本、领带和家庭作业都很齐整。麦夫鲁特还没遇见一个像自己一样住在一夜屋(三分之二的学生)却成绩出色的学生。他在校园里偶尔碰见了几个和自己一样生活在一夜屋街区却认真上学的学生,因为别人说,“这孩子特聪明,让他去念书。”这些孩子在其他班级上课,被讥讽为“奶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