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喷火船(第2/3页)

“做得好,马杜,听我的没错——不然你脑袋就没了!”

马杜震惊之余抬起箱子,蹒跚地沿着晃动的木板进入米利安号。他们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每一趟回来都发现耶稣号的甲板比之前多出几个坑。炮弹把木板整块掀起,这些木板的边缘都呈锯齿状,有人的手臂那么长。就在马杜第四次准备回去时,汤姆扯住他的衣袖拦下了他。

“我估计应该够了。瞧,他们都在往回走。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看来真的出事了。从耶稣号上过来这边的人比从这边过去耶稣号的人多得多,而且每个人都惊慌失措、行色匆匆。米利安号的船楼上有十来个水手齐声呼唤着,请求扬帆起航,而约翰·霍金斯则在耶稣号的后甲板上用喇叭话筒冲对面的米利安号喊话。

“待在原地!离我们有50米远。不会有危险!”

但马杜周围的人可没那么淡定。“火!喷火船!我们都会变成火人,被炸成碎片!上面的人快开船!”

火!马杜不知道喷火船是什么,但他早前曾经见过全身着火的人从西班牙船上跳进海里。他重新爬上通往耶稣号的一条木板,堵住了其他人下船的通道,引来众水手一阵骂声。

“马蒂!你去哪儿?快回来这里!”

马杜对汤姆的呼唤充耳不闻,在通往耶稣号主甲板的路上停顿了一下,恰好看见又一阵木屑飞来,击中一个人的后背。他发现下风方向约400米处是危险的源头。一艘西班牙舰艇,风帆全开,甲板上火光冲天,在烈焰的爆裂声中正全速向他们冲过来。

他看见霍金斯依然镇定地矗立在后甲板上观察那艘火船,然后又重新对着米利安号喊话。马杜顾不上小腿被台阶撞得刺痛,匆忙爬上楼梯,冲到上将面前。

“先生!先生,那些奴隶。他们……”

“怎么,你还在这里?”霍金斯咧嘴笑了,带着惯有的那种指挥若定的神情,抚弄着马杜蓬乱的头发。“小子,你很勇敢,但我现在用不上你。快去米利安号。”

“但是,先生,那些奴……”

“卷起风帆,你们这些笨蛋!原地待命!”

“不行!有火!展开风帆!”

米利安号传来一阵激烈的叫喊声,混杂着风帆震动断裂的声音。船上的水手急于逃命,违抗上将的命令收起了风帆。霍金斯举起喇叭筒,骂了一句又把喇叭筒放下。慌乱中,剩下的几个水手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混账!他们这样直接驶入西班牙船的航道反而更危险!”

他大步流星走向楼梯,向船内剩下的几个人喊道:“快,先生们!赶紧去米利安号!”

“但那些奴隶!他们会被烧死的!”马杜操着半生不熟的红毛语言喊道,可这时正好从岛上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霍金斯没有听见这些话。马杜踌躇不前之际,米利安号船身正不断移动,只见上将身手矫健地跃过木板,米利安号水手顺势将他拉上船。过了一会儿,米利安的风帆吃足了风,加速驶离,连接米利安号与耶稣号的踏板掉入海中。

马杜留在了耶稣号上面。他的身后传来船只解体发出的碰撞碎裂声,木屑如雪片般从他头顶呼啸而过。他看见汤姆正在米利安号拥挤的甲板上激动地朝自己指指点点,可他顾不上多看,回头望向那条西班牙火船。那条船现在驶近了,比之前近得多,一些比较矮的船帆已经被烧得焦黑,无形的火焰不断吞噬着帆布,烟雾弥漫。马杜听到木头断裂撞击的声音,也闻到焦油燃烧后挥发出的味道。也许火船会和耶稣号擦肩而过——但现在他无法判定。不管怎样,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做。

他跑下主甲板,直奔前船楼,路上差点被一根掉落的两米断梁击中。要是水手长已经带走了钥匙,要怎么办呢?他不顾一切地在二等海员遗留的杂物中、水手长的船舱中、军械库中搜寻着。这些地方他几乎从来都没进去过。没有……没有……有了!钥匙找到了,但这是自己要找的钥匙吗?他从墙上的挂钩取下如他脑袋一般大的金属钥匙圈冲了出去。就在这时,从岸上射来的一枚炮弹刚好穿过窗户上的小洞,打在对面15厘米厚的橡木船板上,反弹落在了地板上。

空荡荡的炮台甲板上出奇地安静。远处传来低沉的炮火声,仿佛战场是在遥远的森林深处。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一片骚乱之中,这声音尤为奇怪,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立了好一会儿,有种踏入了太虚幻境的感觉。

那是歌声。不是水手劳作时洪亮的号子声,也不是战斗的欢呼声,而是一曲悠扬低沉的吟唱,就像他曾经在葬礼上听过的挽歌,正向众神倾诉死者的功德,不管死者去向哪里,期盼众神能够继续眷顾他。然而现在的歌声与葬礼上的挽歌还是有些不同:他心惊胆战地聆听着,发现在齐声合唱中,混杂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细微声音。这声音微微颤抖,节奏急促,应该是一位老人发出的。马杜被这歌声深深地震撼了,他蹑手蹑脚地屈身下楼进入货舱,意识到甲板下的奴隶以为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注定要走向死亡,此刻正在为自己唱着挽歌。

他下来时,歌声却突然打住了。有片刻,船舱内一片沉寂,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隆隆的炮声以及炮弹击中船身时偶尔引发的巨大撞击声打破平静。接着他突然听见了一句用玛尼语说的悄悄话:

“撂倒他,姆肖弟!就在楼梯口,别让他跑了!”

马杜半只脚已经踏进了货舱,听见这话停了下来,浑身发抖。他这才反应到下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锁链叩碰声原来是同胞准备攻击自己。也许他们以为来的人是个红毛。或者难道他们痛恨自己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他在黑暗中大声喊道:“别动手,弟兄们!我带了钥匙,来放你们走!这条大船上没有红毛了!”

群情沸腾。十几个人齐声召唤欢迎他下来。他在昏暗中摸索着给第一个人解开锁链,刚才唱歌的那个老人激动地哭了出来,赞美他是解救众人的君王。

“别夸我了,前辈们。我们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呢。上面情况非常危急。”他双手狂乱地拨弄着陌生的钥匙和锁孔,一分一秒也不敢耽误——火船现在就要撞上来了吧!终于,另一个人发现了他手忙脚乱,于是从他手中拿过了钥匙圈。

“把钥匙交给我,小兄弟。在这里我比你看得清楚。带那些锁链已经解开的人走吧,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照你说的办。不过得赶紧。没多少时间了。”

于是马杜离开一部分人,爬上梯子赶去炮台甲板。快到时,他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尖叫,赶紧上到主甲板,看见自己刚解开的两个人正俯下身子查看另一个人。那人的身体正在抽搐,肚子被一条飞来的木片刺穿了。在他的右侧,西班牙火船火势正旺,烧得噼啪作响,而且船已失控,转着圈慢慢向这边漂来。火船已经近在咫尺,此刻他都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对此束手无策,第一次因为害怕而想吐,不是怕自己丢了性命,而是为了其他的人,那些自己一直试图解救的人。所有的小船都已消失不见——难道这次救援最终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