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2/5页)

他当时正坐在过道一半处的一个座位上,又沉浸在博物馆的感觉中,仰着头,目光向着空中,试图描绘出一幅过去的图画 —— 不,应当说他只是在按照维克多·雨果的小说发挥着想象。几天前,既然决定了多少要放纵自己一番,他去买了整整70卷雨果的作品,而且价钱便宜得出奇。那书商告诉他说,单那红皮加烫金便要值这么多钱。当他的目光透过那总也不离他双眼的镜片在那哥特式建筑的阴影中游移时,他肯定显得相当愉快,但他最终想到的却是这70卷的一大堆如何能够塞得进那已经拥挤不堪的书架。他是不是得将这70卷红皮烫金的书籍作为他此行最大的收获来向乌勒特展示呢?他想着这种可能性,直到他无意间注意到有人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走过来,停在了他面前。他转过脸,看见一位夫人站在那里,似乎是要向他打招呼,接着他便跳了起来,因为他确切地认出她原来是德·维奥内夫人。显然她是在经过他身旁走向门口去的时候认出了他的。她迅速而轻松地止住了他的疑惑,以她特有的巧妙将它挡了回去。令他疑惑的是他刚才看见的那位妇女便是她。她便是他在昏暗的小礼拜堂里看见的那个人,她决然猜不到她已经引起了他多大的注意,但幸而他很快便醒悟到他并不需要告诉她这个。说到底,并没有谁受到了伤害,而她则大大方方地用一句“你也到这儿来?”消释了一切惊奇和尴尬。她觉得见到他是一件令人十分愉快的意外。

“我常常来,”她说,“我喜欢这个地方。不过话说回来,凡是教堂我都爱去。教堂里那些老女人都认得我。说真的,我自己已经都变成他们当中的一员了。不管怎么说,我看我将来的结局就是那样。”见她向四周看,想找椅子,他连忙拖过一把来。她在他身边坐下,一面又说:“噢,我多么高兴你也喜欢 —— ”

他承认他的确喜欢,虽然她终于没有说“喜欢”什么。同时,他还感到她的含蓄的高明之处,她这样说表明她毫不怀疑他对美的鉴赏力。他还意识到自己的这种鉴赏力今天正受到多么慷慨的款待,因为她为今早这一趟特别的出行专门作了一番雅致的打扮 —— 他断定她是步行来的,这从她比平时稍厚的面纱的样式可以看得出来 —— 其实她只是稍加修饰,但效果却非常好。她穿着一套色调庄重的衣裙,在黑颜色下面偶尔隐隐透出一点暗淡的深红。她整齐的头发精心梳理成十分朴素的样式。连她戴着灰色手套的双手,当她坐在那里,将它们搁在身前时,也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在斯特瑞塞眼里,她好像是在她自家敞开的门前轻松而愉快地对他表示欢迎,身后伸展开去的是她宽广而神秘的领地。拥有着如此多的人是可以有极高的教养的,我们的朋友这时算是真正有所领悟,她继承了什么样的遗产。她在他的心目中有多么完美,她远远不会想象得到。他又一次得到一点小小的安慰,她虽敏锐,他对她的印象却只会是他的秘密。说起秘密,而让他又一次感到狐疑不安的,就是她也许察觉到了他面色的改变,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虽然在另一方面,他尽管面色极度失常,却仍然能应对自如。这样过了有十分钟,他的不安便慢慢消失了。

事实上,这短暂的瞬间已经深深地染上了一层特别的色彩,因为他发现他这位同伴正是那在祭坛跳动的光线下以她特别的姿态令他瞩目的同一个人,而这个发现激起了他特别的兴趣。从他上次看见她和查德在一起后私下形成的对他们两人关系的看法出发,她的这种姿态再容易理解不过,它使他对自己已经得到的结论更加坚信不疑。他本来已经决定要坚持这个结论,但做到这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容易过。假如关系中的一方能以她这样的姿态出现,那这关系必定无可指责。可是,假如他们的关系无可指责,那她为什么常到教堂来呢? —— 他可以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女人。如果这样,她决不会公然到教堂里炫耀自己的厚颜无耻。她常上教堂是为了不断地得到帮助,得到力量,得到内心的安宁 —— 她是为了不断地从至高无上的源泉 —— 如果可以这样理解的话 —— 获得支持。他们小声轻松地谈论着这雄伟的建筑,不时抬头观看一番,他们谈它的历史,它的美 —— 德·维奥内夫人说,她更多的是从外面瞻仰时才领略到它的美。“如果你乐意,我们现在出去就可以再绕着它走一走,”她说,“我并不急着回去,而且,和你一起好好观赏一番,也会是一件愉快的事。”他已经对她讲了关于那位伟大的小说家和他的伟大的小说的事,讲了这些如何影响了他对一切的想象,还对她提到他买的那足足70卷烫金书,说这样铺张的采购是多么不成比例。

“不成比例?和什么?”

“和我在别的事情上的放任。”然而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此刻自己正如何放任自己。他已经做出决定,他急于要到外面去,他要说的话是应当在外面去说的,他怕如果耽误太久,他会让机会溜走。可是她并不着急,她让他们的谈话拖延下去,好像她希望从他们的会见中得到些什么。这正好印证了他对她刚才的样子、对她的秘密的一种解释。当她对雨果的话题做出响应 —— 他会用那个字眼来形容它的 —— 的时候,她的声音由于周围的庄严气氛的感染而变得低而又轻,好像使她的话都带上了在外面不会有的意义。帮助、力量、宁静、至高无上的源泉 —— 这些她还没有找到足够多,还没有多到使他对她表现出信心这一点让她觉得无足轻重。在长久的坚持中,每一点力量都是有用的。如果她觉得他是个可以紧紧抓住的稳固支撑,他是不会把自己从她手里挣脱开去的。人在困境中会抓住离得最近的东西,或许他终究不比那更加抽象的源泉来得更遥远。他做出的决定便是关于这一点的,他决定要给她一个表示,他要向她表示—— 尽管这是她自己的事 —— 他理解,他要让她知道 —— 尽管这是她自己的事 —— 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抓紧他。既然她将他当作一个稳固的支撑 —— 尽管他自己有时觉得摇摇欲坠 —— 他也要尽全力当好支撑。

结果,半小时以后,虽然还不到午餐时间,两人便一起坐在了左岸一家令人惬意的餐馆里 —— 两个人都明白,这是个熟知巴黎的人必来的地方,他们或者是景仰它的名气,或者由于怀旧,从城市的另一边老远地赶来,就像朝觐圣地。斯特瑞塞已经来过三次 —— 第一次是和戈斯特利小姐一起,然后是和查德,再后是和查德、韦马希,还有小彼尔汉姆,是他做的主人。现在,当得知德·维奥内夫人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适才他们在教堂外的河边漫步的时候,他为了要把自己暗中的决定付诸实施,便对她说:“呃,你有时间同我一起到什么地方去吃午餐吗?比如,不知你知不知道,在那一边有一个地方,步行就很容易到。” —— 然后他提到那个地方的名字。听他说完,她突然停下了,好像是要马上热烈地响应,又像是很难回答。她听着他的提议,就像它太好了,好得她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她的同伴可能还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意外地感到自豪过 —— 他居然能给这样一位拥有世上一切的同伴提供一个新的、难得的享受,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奇特的绝妙经历。她听说过那个诱人的地方,但对他的下一个问题,她反问说他凭什么会认为她到过那里。他想他可能是以为查德或许带她去过,这个她很快猜到了,而他则觉得颇有些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