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最后一丝霞光也散去了,暮色在不知不觉间沉沉压下来。今日的穹顶格外的低,灰暗乌沉沉罩下来,仿佛抬手便能摸到。

春枝已入了院内,示意饮溪也跟着走进去。

她已经全然忘记喘息了,脚步僵僵跨入门槛,略有僵滞的看着院内景象。

不小的一座宫殿,曾经的宠妃居所……谁能料到这样一个地方,竟然有数不清的鬼魂被缚于此,生生世世不得离开。

一眼望去,鬼影憧憧层层叠叠,数不清的人头,密密麻麻的分布在每一个角落。

饶是饮溪是个与天同寿高处不胜寒的神仙,见到这番景象也是毛乎悚然,周身直泛凉意。

感觉喉间堵上了什么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到了第一次经过铅华宫时见到的景象,那冲天的阴气……彼时她就该想明白的,若无怨气,哪里来的阴气?青天白日,竟将一方天地侵蚀成那般模样。

饮溪不由想到了伙房的老嬷嬷曾与她讲过的传闻,若是这些鬼魂长久在此处,那与一个人间地狱又有何区别?正北主屋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什么人能在炼狱中活下去?阳气一日日被蚕食,躯体被一步步蚕食殆尽……原来竟是这样的死法。

是她见的少,也想的太过简单。

此处的情况如此严峻,至今没有冥府的神仙来处理,只能说明一点——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企图瞒天过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饮溪不知晓具体情形,可想到那个跟在国师身边之人,心尖便是一沉。

她历的少,出世时天地间已是一片太平,最后一场可以称之为浩劫的仙魔大战也已过去了千年。

凡间没有生啖人肉的恶鬼,也没有作恶多端的大妖。从未想过,人心可以坏到何等地步。

身后的宫门又缓缓合上了,春枝就这么站在院中,她身后是一群穿着宫服的太监宫女的鬼魂,有容颜绝美穿着华丽的美夫人,饮溪甚至看到了许多孩子。

人命如草芥,就算前头尸骨成堆,又何曾在这辽辽皇宫之中留下一丝痕迹?

春枝已残缺了神魂,七情六欲不该再有了,一切行事全凭一身怨念,可她此刻望着饮溪,眼眸中却透出浓厚的悲伤与哀求。

她开口,仍旧只能吐出破碎不堪的句子:“中秋,团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就这般不厌其烦重复着,执着的望着她,只剩这一个念头。

饮溪眼眶发酸,稍稍侧了侧脸。

片刻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从怀中拿出那颗传音珠,狠狠用力,捏碎。

珠子捏碎便化为了一阵淡淡青雾,消散于夜色之中。

身边一处地方渐渐起了风,那风越卷越大,直旋成一个七八尺高的卷,紧接着骤然散去,如风就这么出现在了这里。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发髻用同色发带简单绑住,一身清朗。

“仙子姐姐,何事唤我。”

饮溪勉力将不好的情绪收起来,对他勉强一笑:“要劳烦你帮我一个很大的忙了。”

如风挑眉,还未来得及说话,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大殿,不动了。

他眉间渐渐聚拢,眸中染上肃色:“这里是……”

饮溪平平回道:“皇宫的一处宫殿。”

“皇宫里怎会——”如风一惊,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且容我看看!”

他手指一捏掐了个决,淡绿色的光从指尖缓缓散出,那光很快散往了宫殿各处,触碰到宫墙,便骤然弹缩回来。

饮溪去看如风,如风也看她,二人一对视,几乎是齐齐脱口而出:“有结界!”

怪不得……怪不得!!

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便得以想通。

饮溪匆匆捏起裙摆,跑到那最矮的一处宫墙边,二话不说便掀起了其中一块瓦片,她借着头顶淡淡绿色莹光探头,却没有看到当初自己放在这里的符!

饮溪跑了几步,又去揭起另一块瓦片,仍旧没有!

怪不得惜玉四人会在她立起阵法的第二日便失了神魂,怪不得她们会死!原还想不明白,为何她已净化了整座宫殿,惜玉四人却偏偏会邪气侵体,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定是有人坏了她的阵,拿走了她的驱邪符咒。

她也曾在书上看到过,缚地灵便属恶鬼,因常年囚困于此不得解脱,怨念极深,是以若有机会,便会抓人做替死鬼。

寒香四人,是做了替死鬼。

饮溪又想到了那日立符阵时,一片金光之中出现的灰色长线。如今看来,那长线想必就是这座宫殿原本的结界了,被她的符咒所压迫,所以连带着原本的结界也被毁。

而那日之后她再一次在宫内遇到了国师和那个阴沉沉的男子,若是没有猜错,现在的这一道结界,便是他们知晓结界被毁之后重新立起的。

怪不得会成为地缚灵,原来是有人特意造了一个这样的局!

显然如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有灵力,法术不受限,如今能看到的东西比饮溪更多。

“仙子姐姐,你预备怎么做?”

饮溪问他:“你可知如何超度这些地缚灵?”

如风摇了摇头:“这么多魂……我没有那么强大的灵力。”

“那你能破这个结界吗?”

如风迟疑:“若是破了结界,这群冤魂该如何?”

这便成了一个绕不出去的难题。破了结界,冤魂出去作祟,不破结界,他们无法被超度。

饮溪也不由苦恼起来,盘腿往地上一坐,冥思苦想。

倒也奇怪,这群鬼魂虽怨气冲天,却没有一个敢靠近饮溪身边的,远远地缩在四周,隔开一个巨大的圆环。

如风又绕着这座殿宇四处探查一番,眉间又添了几分凝重,道:“这结界的布置手法极为眼熟。”

饮溪此刻一点就通:“你是不是想说,与拢寒山上的结界极为相似?”

如风一点头,眉头拧成了结:“并且我这几日有一个新发现。囚禁若笃那人与国师关系极为亲近,我听到了他们偶然的对话,那人说中秋之夜要入宫。”

他顿了顿,越想越是心惊:“莫非他说的入宫,就是来这里?”

想到这一点,如风来回踱着步:“若你今日不捏碎传音符,我本也是要来的。虽不知晓他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可也要提醒你离他远些。”

提到这人,连一惯和善的如风都面带嫌恶:“此人虽还是个人,可说他是恶鬼也不为过!”